書境
第73頁
“我遇上他時,他已經徹底瘋了,那不是你師父,元澈,你的師父早就已經不在了,咳,咳咳!”
樓映臺環住顧江雪,顧江雪捂嘴低下頭去咳嗽,把嘴裡的血腥味都悄悄嚥了。
漆黑如山的邪祟劇烈顫抖起來,元澈胡亂搖頭。
不,不會的,師父他怎麼會入魔,那個揉著他的腦袋,帶著他誦讀仁義禮智信,最是溫柔的師父……
顧江雪說自己為師父做得夠多了,可怎麼夠呢。
他名聲鵲起時,有不長眼的開始詆譭延宸,說他廢物一個,不配做元澈的師父。
元澈難得生氣,而他師父把他送去奉神司時,元澈嚇壞了,以為師父不要他了。
延宸無奈失笑,再三保證不會,還定下每半月來看他的約定,元澈才勉強願意在奉神司求學。
在奉神司度過的前半個月,元澈很開心,奉神司的先生們盡是大能,哪怕在術法的悟性上笨拙如他,其實也能聽懂一些,假以時日,起碼也能有點進步。
師父來看他時,他開心地與師父說了好久,然後……他看到師父眼中的欣慰與放心,以及釋然。
就好像,他只要完全放下心來,就會鬆開元澈的手。
元澈的開心凝固,一下如墜冰窖。
他被師父撿回來,他只有師父一個家人,師父也就剩他了。
師父怎麼能不要他呢?
於是他開始跟同窗學子們客客氣氣,不敢深交,剛用了點功的術法再度放下,就怕師父看他過得好,放下心來,哪天悄無聲息走掉。
顧江雪大約是看出來了,勸過他幾回,但元澈不敢賭。
他又不會去主動惹事打架,別的都不要緊,還是師父最重要。
後來離開奉神司,隨著他名聲愈發響亮,師父好像愈發沉默,後來,竟把兩人住了十幾年的藥廬留給他,要搬去別的地方。
自己醫術出眾,流言蜚語卻讓師父受傷,是他錯了嗎?
元澈心亂如麻,延宸堅持要搬走那天,他無措地懇求道:“師父,我不行醫了,好不好,你別走。”
他看到師父眼中閃過淚花,閃過愧疚,摸了摸他的頭:“別說傻話,你醫術大成,為師很自豪,是……我無能,沒什麼再能教導你,你為了我,有些東西沒有好好去學,真當為師不知道嗎?”
元澈倉皇抬頭,延宸收回手:“是我耽誤了你,別浪費自己天分,我會經常回來看你。”
但延宸不知道,對一個依賴親人的孩子來說,只要他給出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元澈的承諾,元澈就不必惶惶不安。
延宸以為自己無能,以為自己離開元澈才是為他好,但元澈要的根本不是這樣的“好”。
他們都沒錯,可他們又都錯了。
元澈寧願變成邪祟也想回來看一眼,是怕師父從此鬱鬱寡歡,消沉度日,甚至殞命。
他沒有想到絕望的延宸竟然選擇了入魔。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怪物整個身軀爆發而出,那是亡靈最痛苦的哀嚎,餘聲震盪,震得人頭胸嗡鳴,在淒涼的迴響裡神魂被撞得暈眩,險些失去神智一起扭曲地哀鳴。
樓映臺以劍化訣飛速在樓依依鬼主兩人身前落下劍陣,擋住了祟音的侵襲,但他和顧江雪身前的防護就有些來不及。
他本想催動化龍身,直接用靈力相抗,只會輕微受點傷,不過他眼睛剛化出龍瞳,九瓣金蓮就先一步躍至身前,金光漾開,替他倆擋住了祟音。
顧江雪雖然疼得提不起勁,但靈力還在,摧動金蓮不在話下。
樓映臺趁機結了個印,而後讓顧江雪把金蓮收回去。
祟音造成的慘相沒有持續太久,那一聲餘韻被拉長,而後越來越輕,元澈的體型也從扭曲的怪物慢慢縮小,不一會兒,他變回了十七歲的樣貌,跪坐在地。
元澈淚流滿面。
他像個失去所有的孩子,哭得聲嘶力竭。
他在藥廬建了劫境,等了好久好久,可師父都沒有回來看他一眼。
原來師父是再也回不來了。
魔死後身死魂消,不入輪迴。
上窮碧落下黃泉,他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師父了。
*
元澈哭得那樣難過,樓依依和鬼主恢復神智,試探著從劍陣出來,走到元澈身邊,但看著傷心的元澈,一時間也想不到說什麼話。
任何安慰對此刻的元澈來說都是徒勞的。
顧江雪收回金蓮,而樓映臺一把捉住他的手。
“你說,你殺了逼你墮落的邪魔,”樓映臺死死拽住顧江雪的手,凝視他的眼睛,“是他嗎?”
顧江雪默了默,才道:“是。”
樓映臺竭力控制手勁,但他的氣息已然不穩:“你在養傷時,夜裡夢魘了。”
此話一出,顧江雪愕然,他這才知道,原來先前與樓映臺同榻時並非沒有夢魘,只是被樓映臺瞞住了!
他有沒有在夢裡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顧江雪心念電轉,一時間沒敢輕易開口,但嗓子裡的咳嗽沒憋住,偏頭一咳,這下唇邊竟驟然滑下條血線。
“顧江雪!”
樓映臺眼神一亂,立時顧不了別的,先按住手腕給顧江雪灌輸靈力,顧江雪抹去唇邊殷紅的血絲:“我沒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