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7頁
方思弄立即接上:“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玉求瑕低低笑了一聲:“方思弄,你好像……太偏袒我了一點。”
方思弄張了張嘴,他想說那不然呢,可又說不出口。
然後他感覺到了玉求瑕的目光,如一場厚重的灰雪,又像無情無念的一場大霧,沉沉籠罩下來,明明無形無體,卻連他的唿吸都漸漸攥緊。
他感覺到了,但他低著頭,依然是,不敢對視。
他隱隱有一些預感,可怎麼也不希望它發生。
但他不知道要怎麼辦,他的人生中有太多這樣的時刻,卻依然沒能習慣。
他絞盡腦汁,狼狽地、徒勞地想要拖延它的到來,想找一些話題打破現在的沉寂,因為他知道,沉寂之後,它就要發生了。
“我們、我們出來了……其他人……”
玉求瑕:“只要在‘捉迷藏’裡沒有直接被弄死,應該也可以出來。”
“那就好。”他微微嘆了一口氣,又問道,“那陸伯興對娃略,究竟是一種什麼感……”
“方思弄。”
他聽到玉求瑕叫他,不輕不重,不熱情也不十分冷漠,甚至還依稀有些溫柔。
喉嚨裡的話被死死卡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下一刻,他聽到玉求瑕說:“我們其實沒複合,你懂的吧?”
他聽到身體裡發出一聲巨響,但現實中卻無聲無息。他終於抬起頭去看玉求瑕的臉,與那雙眼睛對上的時候整個人不可察覺地抖了一下。
他死死捏住拳頭,指甲插進肉裡,很慢很慢地說:“我不懂。”
玉求瑕俊秀的眉微蹙了一下,很短暫,那像是一個想哭的表情的前兆,但迅速平息了,如同一個幻覺。
接著,他還笑了一下,很輕鬆地說:“我們已經沒辦法在一起啦。”
方思弄感覺自己的半邊臉在顫抖,他狠狠咬了咬大牙,問道:“為什麼?”
玉求瑕又看了他一陣:“沒有為什麼。”
方思弄彷彿迎面捱了一刀,肺腑間炸開一片撕心裂肺的痛楚,他的一隻手死死扣著桌子邊緣支撐著自己,眼前冒出片刻之前019那雙絕望死寂的眼睛,說著:“我沒有辦法……不愛就是不愛,哪有什麼為什麼?”
他不敢再問,就像這兩年他也不敢去追問這一句為什麼。
他勐然側過頭,怕眼中的情緒被玉求瑕全部看穿。
然後他看到玉求瑕垂在身側的手抬了起來,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玉求瑕是想觸碰他。
他心中也立即升起一個念頭,那就是如果玉求瑕真的這麼做了,那他絕不會再放他離開。
但那隻手只抬起不到30度就收了回去,隨即他聽到玉求瑕說:“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他沒有反應。
他太疼了,怕自己一鬆勁,就會忍不住叫出聲音。
在這場長達兩年的分離中,玉求瑕沒有解釋過那封荒唐的信,更沒有因此道歉,所以他才能這麼執著地念念不忘,總告訴自己事有蹊蹺,一定有什麼誤會沒弄清。
可現在玉求瑕說,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對不起,我們之間確實有蹊蹺,有誤會,有問題,都是我的錯,我承認了,希望你能原諒我、放過我,我們已經沒辦法在一起啦。
如果這就是玉求瑕的希望的話……
他怎麼可能不依著他?
他哪次沒有依著他?
玉求瑕又說:“我走了。”
然後真就轉身走了。
伴隨著關門聲響起,方思弄倒退幾步跌坐進板凳裡,他渾身都疼,好像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
===
蒲天白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太陽已經偏西,屋內沒有開燈,方思弄坐在辦公桌後的陰影裡,像一座鋒利的、死去的山。
方思弄像一座山,是蒲天白一直以來的想法。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冷酷又嚴峻,其實所有的痛苦和不幸都是內向的,展現給世界的是一種龐大而沉默的溫柔。
山是寬厚的、無聲的、安穩的存在,山上的草木果實會被人挖去,岩石礦物可能也會被人削掉,山體也可能被雷電、洪水損傷,但山的傷處會自己長出新的植物,重塑自己的形狀,堅守著自己的根腳,很難消失,也不會偏移。
蒲天白喉嚨動了動,忽然有點難過。
他眼看著方思弄從當年的青青山脈,變成今日這座像經歷過泥石流的、寸草不生的、垮塌的、骸骨裸露的山,而自己無能為力。
在方思弄的故事裡,他從來如此。
他嘴唇動了動,猶豫了半天,最後講出來的話依然斷斷續續,很不像樣:“哥……我過來就是想跟你解釋一下,那個,玩遊戲時候說的那個……”
方思弄像是忽然被他驚醒,抬眼看過來,聲音沙啞地問道:“你和花田笑都沒事吧?”
蒲天白一頓,剛剛醞釀好的話更散了個乾淨,只能優先回答方思弄的問題:“沒有,我們出來之後還把今天的戲份拍完之後才走的。”他又開始說些沒有用的了,他意識到了,但控制不了自己,“今天太陽宮那邊太堵了,我從片場過來花了整整兩個小時……”
“嗯,沒事就好。”方思弄微微點頭,又道,“剛出來就回家好好休息,著急著過來幹什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