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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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在她的皮囊上彷彿完全沒有留下痕跡,卻將她的氣場滌盪得沉靜寬和,便讓她與鋒芒畢露的玉求瑕有了天差地別。
只是遠遠這麼一眼,方思弄都覺得她的美麗驚心動魄。
忽然,耳畔傳來一聲冷冷的:“好的,我一會兒會去的。”
是玉求瑕的聲音,先於理智,方思弄就察覺到玉求瑕的心情斗轉直下。
然後他察覺到玉求瑕跟他挨在一起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前輩離開後,玉求瑕避去了室內一小廳,好像只是知道了跟母親在同一個場合出現,他今天全部的意氣風發都瞬間散盡,跟人交流的慾望也沒有了。
他坐在牆角的小沙發裡,撐著額角靠在桌上,方思弄半跪在他面前看他的臉,昏暗的燈光中,他眉骨下的陰影一片漆黑,方思弄捂著他冰冷的手,心疼極了,問他:“我們回去嗎?”
玉求瑕應該是在頭疼,卻只是說:“喝得有點多,再等等。”
方思弄發現玉求瑕出了很多冷汗,用紙巾給他擦了,想去要一杯熱水,站起來的時候被玉求瑕抓住了一隻手腕。
於是他放棄了熱水,從旁邊扯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玉求瑕面前,任玉求瑕拉著手。
休息了半個多小時,方思弄看玉求瑕緩過來一些,湊上去準備問要不要走,忽然感覺身邊揚起一陣香風,隨即一個天籟般的聲音在近處響起:“玉求瑕,這就是你物件?”
方思弄勐然轉過頭去,發現黎春泥慢條斯理坐在了旁邊的軟凳上,瑩瑩燭火中目光輕輕望來,他不知緣由毛骨悚然。
屋裡的小廳是分隔開的,他們進來的時候跟門口的服務生說過不要讓其他人進來,但來的是黎春泥,服務生確實也不敢攔。
方思弄心臟砰砰跳,正在盤算怎麼辦,玉求瑕已經開口回答:“是的。”
就這兩個字,沒有下文。
雖然因為玉求瑕的關係,方思弄本來就不太喜歡玉求瑕家裡的人,但這到底還是玉求瑕的親媽,他絞盡腦汁憋出一段話想緩解一下現在彷彿被冰凍的氣氛:“阿姨你好……”
這時他的手心忽然被掐了一下,他馬上住了嘴。
玉求瑕拉著他站起來,風度翩翩地跟黎春泥說:“我們走了。”
黎春泥沒有攔,還氣定神閒坐在那裡,嘴角帶著一絲淺淡如菊的微笑,眼睛裡卻被燭火映出兩點鋒利的亮光。
那兩點亮光像刀一樣,方思弄只覺得唿吸都不自覺放輕了,有種被颳了一刀的感覺。
片刻後,那目光從他身上移走,又轉回了玉求瑕。
隨即她淡淡道:“你總有一天要後悔。”
玉求瑕沒再說話,拉著他就走了。
那天晚上方思弄一夜沒睡,因為玉求瑕躺在他的懷裡流淚,玉求瑕瘦得咯手,怎麼養也養不胖,在他剛感覺到自己胸口溼了的時候,他把猶豫了半天的話吐了出來:“玉求瑕,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
——你可以對我撒嬌,對我任性,對我發脾氣,甚至對我很不好……我也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這大概就是戀人與家人的區別,戀愛關係的確立大抵是為了追求快樂和刺激,但家人卻是哪怕互相傷害也斬不斷的羈絆。他不會說漂亮話,所以沒有人知道那一刻他下了怎樣的決定。
——可是你離開了我。
方思弄感覺自己哭了,眼淚從眼角流下去,落在枕頭上發出“啪”的一聲。在《櫻桃園》的世界裡玉求瑕說沒有見他哭過,他其實覺得有點詫異,因為在這渾渾噩噩的兩年中他已經記不得自己有多少次在黑夜裡哭泣,有些時候他會有點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人一旦開始哭,理智與情感的角逐就會產生明顯的勝負,他忘記了自己剛剛想到了哪裡,思緒就被那個燃燒著大火的畫面劫持了。
剛分手的時候他的噩夢中也頻頻出現和黎春泥的一面之緣,出現過她說的那一句“你會後悔”,他不知道玉求瑕是不是後悔了,直到“戲劇世界”出現,他以為自己找到了答案。
——你是不是因為把我捲入了這個世界而後悔呢?
可玉求瑕說不是。
但眼前的大火真實具體,玉求瑕的聲音在升騰的空氣中幾分飄渺,可他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不管怎樣,我要你看著我。”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又為什麼?為什麼要我看著你呢?
第88章 幕間11
現在方思弄能追溯到的, 玉家最早出事的時刻,是五年前。
當時玉將行遭遇車禍意外身亡的訊息全國媒體哪哪兒都是,他也不得不有所耳聞。
玉求瑕和父母的關係不好, 與更上一輩的關係也不好,幾乎沒有什麼往來,對這位祖父的死, 玉求瑕除了抽出一天時間去奔喪以外,再沒有別的表示, 方思弄自然與其他所有人一樣,只以為這是一場不幸的意外。
再之後是三年多以前,他在圈子裡聽別人議論說國話院的院長換了人, 是玉求瑕的大伯玉建安也出了事,似乎是腦梗之類的急性病。實話說一個位高權重的中年男人出這種意外, 也算不上太稀奇的事。
玉家兩年之內連走兩位家主級別的人物,人人都會口稱一聲流年不利, 沒人往怪力亂神的方向想。
這次玉求瑕甚至都沒在家裡提這件事, 比起祖父, 他跟他大伯更不親。而且那段時間,剛好就是《十八》剛獲獎的時候, 玉求瑕和方思弄都很忙,這件事在他們的生活中連個小插曲都算不上, 對方思弄來說還沒有在那場酒會上面見黎春泥的衝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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