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3頁
“我沒辦法。”方思弄疼得如同被人捅了一刀,但還是立刻回答了,完全是下意識的,說完還怕玉求瑕不信,又加了一句,“真的。”
玉求瑕將撐著身體的手肘換成手掌,兩人之間的距離就更遠了一些,接著問:“方思弄。電影是什麼?戲劇是什麼?你想過嗎?”
然而,這時候方思弄根本就沒法想這些形而上的問題,他滿腦子都是:他怎麼不叫我小雪了?他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叫我小雪了?
“其實是虛妄。”玉求瑕說,“我們在鼓動虛妄的情緒,在名法裡講,都是罪孽。”
“方思弄,愛也是虛妄。”
方思弄的眼睛眨了眨,彷彿沒有聽懂,片刻後,他輕輕地問:“所以,這是你不愛我的原因嗎?”
滾燙的心在熾白的燈光下冷卻,他仰望著玉求瑕籠罩在逆光中的,完美無瑕的臉,感覺胸懷中愛恨交纏,快要壓制不住。
一時間,他好像忽然清醒了,十年來的畫面急速浮現,連“戲劇世界”都回到了他的記憶裡,他想起了一切,想起了他們的分離與重逢,與重逢後玉求瑕帶給他的痛苦。
他一度以為,他對玉求瑕的沉迷是因為無望,因為從飛蛾撲火的第一天起,他就沒有敢奢求過結局,所以他偷偷在心中給自己打上“家人”的標籤,其實是冥冥中的自救——哪怕有一天分開了,只要玉求瑕還活在這個世界上,那他也還有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他們的這些年,才會這樣,好像親密無間,實際停滯不前。
當年走向玉求瑕的那個決定,到底是一腔孤勇,還是一念之間,他已經分不清了。
他那時才不到十九歲,根本不懂什麼是愛,他那時候所能感受到的愛情,無非是爆裂、洶湧、淹沒一切、沒有道理的衝動,哪裡知道愛還會有尺度、有錯誤、有真實或虛妄。
他根本不知道要怎麼愛人,只會倉促狂奔,竭盡全力,將一切都捧給愛人看,生殺予奪,都由人掌握。
時至今日亦不悔改。
沒分手的時候他不是感覺不到玉求瑕的愛,雖然遠遠及不上他給的,但他也很知足,可他總是不明白,為什麼玉求瑕可以那麼輕易地把他丟下,再見之後明明在乎他,卻還要這樣對待他。
既不讓他靠岸,也不讓他遠離。
“方思弄,你被愛情的虛妄遮蔽了。”玉求瑕再次捧住他的臉,俯下身與他額頭相抵,“方思弄,你好好想一想。”
“你別叫我。”方思弄抱住腦袋,“我不想聽。”
他怒火中燒,有口難言,頭疼欲裂間,他似乎開始掙扎推拒,不知道怎麼的,居然從周圍散落的鮮花中,摸出了一把刀。
他把刀塞到玉求瑕手裡,拉起他的手用刀尖對著自己的心臟。
“你殺我,我就會死。”他的眼睛倏然變得雪亮,就像兩盞燈,好像忽然找到了一條解決所有問題的康莊大道,“你殺了我吧,玉求瑕,你殺了我吧。”
他拉著玉求瑕的手往下壓,刀尖刺破了他的皮膚,但他並不覺得痛。
“你不愛我,就殺了我,不要這樣對我。”
玉求瑕一隻手掐住他的下巴,另一隻手勐然發力把刀扔遠,完了又輕輕撫摸他的臉頰,道:“醒來吧。”
“醒過來吧,方思弄,我不值得。”
他仍然仰躺,仰望著玉求瑕在逆光中的臉,他極少,或者說幾乎沒有在玉求瑕臉上見到過這樣的神情,這種,應該只出現在玉求瑕的電影人物臉上的表情,他曾一度以為,玉求瑕將所有類似的感情都投注到了作品裡,現實中的玉求瑕才能一直那樣遊刃有餘,從容不迫,但這種表情出現在玉求瑕臉上的這一刻,他卻疼得氣都要喘不上來,宛如絕境。
他看到一滴眼淚在玉求瑕的左眼中積蓄,搖搖欲墜,然後沿著他纖長的下睫毛,墜落。
他抓住玉求瑕的肩膀,目眥欲裂:“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如潮的掌聲忽然從四面八方襲來,他惶然間一仰頭,發現放映廳黑暗的觀眾席上居然坐滿了人,所有人面目模煳,但臉上的表情很清晰,是感動與饜足,彷彿剛欣賞了一出激動人心的戲劇。
他高懸的心臟重重落地,心想:原來這只是一齣戲。
“電影是私人的東西,閱讀也是,音樂也是,戲劇也是。任何人的喜好都是值得被尊重,語言是無力的,無法直陳感受,其他人的意見在你的感受中一文不值。”
玉求瑕趴在窗框上,緩緩吐出一口煙,輕輕睨來的目光被氤氳得迷離。
舞臺、燈光和人海都消失了,他們回到了家裡,就是他一開始租下,之後又買下來了的那個家。
玉求瑕叼著和他一樣的煙,穿著他買的情侶款的睡衣,同他講“私人的感受”。
在玉求瑕的絮絮低語中,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潛意識裡一個陰暗的部分似乎很渴望跟玉求瑕在所有人面前就地野合,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最直接、最直白地向世人宣佈他們的關係,就像在剛剛的學校、與放映廳的場景中所做的那樣。
但他從來不敢,不敢做,也不敢想。
玉求瑕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後頸,像撫摸小狗一樣撫摸他。
沒頭沒尾來了一句:“方思弄,你在等我嗎?”
方思弄呆呆地望著他,心中湧動著洶湧的想念,真奇怪,玉求瑕明明就在他身邊,他卻還是這麼想念。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