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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上升的趨勢停止,他到站了。

他走出“血管”。

外面並沒有等待他的追兵,只有一片靜謐。

繁複的圖騰和花紋爬滿了雪白的空間,穹頂對他來說顯得過高了,簡直像一片曠野,他的“寬廣恐懼症”都要犯了。

他像一個沒有目的的亡靈在這片白色之地飄蕩著,不知道飄了多久,他終於見到了活物。

兩個黑色的巨人站在一扇沒有門的門洞前,因為皮膚都是黑的,在這一片白色中顯得很突兀。

這應該是兩個“門衛”,卻顯然並不盡責,都偷偷地回頭看門洞內,方思弄偷偷摸得很近了都沒察覺。

距離拉近後,方思弄也看到了門洞內的場景。

之前單獨包場、來“領養處”看過玉求瑕的金白色巨人正在給玉求瑕梳頭髮。

玉求瑕跪坐在一個雪白的高臺上,身上披著朦朧的白色輕紗,一頭長髮被染成了白金色,瀑布一樣披散在後背上,側影漂亮得如同神祇的幻影。

驚豔、神聖、沒有生命。

然後方思弄看到了整齊排布在周圍的刀具。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種預感:它們要把玉求瑕打扮成最完美的樣子,然後進行儀式。

第106章 時鐘16

玉求瑕俯視著窗外的城市, 眼前時不時閃過迷幻眩暈的重影。

這些巨人來帶他走的時候,蒲天白還沒有回來,準備沒有完成, 時機也算不上好,遠不到可以暴起反抗的時候,所以他就那樣輕易地被帶走了。

被帶到這裡來之後, 他又被仔細清洗了一遍,頭髮還被染成金色, 後來他好像還被投入了修復液裡,出來的時候手臂和大腿上因為自殘留下的傷痕都癒合了,渾身的皮膚如同變回了初生的嬰兒, 細膩晃眼。期間他似乎吸入了某種氣體,還被迫睡過去了一段時間, 然後又做了那個夢。

他總做那個夢,最開始的一次應該是剛跟方思弄分手後不久, 之後的就斷斷續續, 只是那會兒頻率不高, 可現在三天兩頭地做。

夢裡他仍是他,所有記憶和經歷都很正常哪怕遠至童年時代也歷歷在目, 父親母親和玉茵茵都還在那幢老宅生活,他對她們的感情仍是複雜難言, 後來死了兩個丟了一個,這些他都記得。

之後他在夢裡也進入了“戲劇世界”,在裡面遇到了他熟悉的很多人,他聰明絕頂鋒芒畢露,而且不怕死,是“戲劇世界”裡的鬼見愁, 連NPC見了他都要退避三舍。

但他總覺得奇怪,心臟彷彿一直懸著,堵在喉嚨口,慌得不行。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麼。

記憶讓他成為一個整全的人,但他總覺得自己不完整。

每當那種恐慌到達頂峰,他在夢裡都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飛快幾乎要承受不住了的時候,不管夢裡的他在做什麼都會直接中斷,然後他會來到一個陽光瀰漫的場景裡——一間有著溫暖床鋪的臥室,他坐在床上,呆呆望著落在地毯上的陽光。

然後,等他的心跳完全平息下來之後,會有另一個他忽然從門外衝進來,開門的動作很重,門板撞在牆上會發出很大的一聲響。

他的心跳又會因為驚嚇重新起飛。

這是在夢裡,他不覺得世界上有兩個自己奇怪,他看著那個自己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房間裡亂轉、亂翻,不停地說著:“丟東西了,丟東西了……”

他覺得那個自己的聲音有點怪,也想不明白為什麼,但他會突然意識到,原來那種幾乎可以把他逼瘋的恐慌感存在的原因,是他丟東西了。

可丟了什麼呢?他想不起來。是玉茵茵嗎?

夢境往往就會在這個場景中結束,結束在一片嚴寒之中,他會在那片氤氳的陽光中墜入絕望,因為他隱隱意識到,他丟的是個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而且再也找不回來。

要醒過來之後他才能想起來,丟的是方思弄。

那個陽光氤氳的房間就是他們家的臥室,可方思弄不在那裡。

夢中的那個世界裡,沒有方思弄。

在他弄清楚這個重複的夢意味著什麼之前,那種恐慌感卻跟隨著他來到現實,他越來越不敢睡覺。

他既怕見到方思弄又怕見不到方思弄,見不到方思弄他會痛苦,是生理意義上時常出現的可感的疼痛,有時也會伴隨著心慌心悸。可見到方思弄的話這種痛苦更甚,因為他總覺得方思弄會在他眼前消失,光是想想他都覺得自己沒法承受。

他尋求過醫生的幫助,診斷結果是他的幻想症越來越嚴重,可靠溫和的中年女醫生溫聲細語地開導他:不要敗給你的妄想,你害怕的東西其實根本不存在。試著聯絡他,給他講你的恐懼,從你的描述中我們都知道他有多愛你,他會陪你走出來的,到時候你就會發現,恐懼只是恐懼。

可他獨處時盯著手機,仍然懼怕著撥出電話,他怕那個電話打出去,對面會說出“這個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

這個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得彷彿已經發生過幾千遍幾萬遍,他經常會被這個幻想中的畫面嚇得不停嘔吐。

而現在,在這個巨人世界,被致幻氣體強行催眠之後,他又做了這個夢。

醒來之後,那種催眠氣體的威力猶在,他好像只能很慢很慢地思考。

他被擺放在這個巨大空曠的白色房間裡,從視覺上空無一物的窗戶幾乎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從這裡看去,這座城市就像是活著的一樣,遍佈著密密麻麻的紅色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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