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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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清了那個人的臉,覺得自己應該認識他。
那個人笑了一下,眼神很溫柔,慢慢地說:“我送過你兩瓶香水,借給過你一次真眼,本來不該再出現……但我實在太想看結局了。”
他終於問出了一個問題,但應該不是用嘴,他不知道自己用的是什麼,但對方還是“聽”到了:“你到底是誰?”
“我是你不能理解的存在,但我試圖理解你。”那個人的笑容倏然加深,像看到了一件極端有趣的物事,又說道,“方思弄,我等著看你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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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思弄再次醒來。
這次他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盯著沉暗的夜空看了一會兒,坐起來,四下一望,發現元觀君、蒲天白和餘春民橫七豎八地躺在周圍,而剛剛那個席捲天地的黑影已然不見蹤影。
……那究竟是什麼?
他緩慢地思考著。
還有……
那個在黑暗中出現的……
梅斯菲爾德?
是真實還是夢境?
如果是夢,他為什麼會頻頻夢見這個萍水相逢的人?
如果是真的……那“梅斯菲爾德”究竟是個怎樣的存在?
他腦子還懵得很,想得也慢,又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了腳步聲,也許是因為之前耳鳴得太大聲影響了他的聽力,這次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腳步聲已經在很近很近的地方了。
他緩緩轉頭,眼前紅影一閃,隨即他整個人落入了一個懷抱。
玉求瑕緊緊抱著他,身體微微發著抖。
他由著玉求瑕抱了一會兒,才慢慢找回語言功能,低啞地說:“他們……好像都死了。”
“沒死。”玉求瑕說,“我踹到蒲天白的時候他哼了一下。”
方思弄眨了眨眼睛:“……你為什麼要踹他?”
“不是故意的,跑過來不小心踢到了。”
“……哦。”
又過了一會兒,方思弄問:“你看到那個東西了嗎?”
玉求瑕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看到了。”
“那是什麼?”
“不知道。”
“你之前見過嗎?”
玉求瑕頓了一下:“胡刁的世界裡見過。再之前,第一次見,是我的第三個世界,當時那個世界的參與者幾乎都死了,包括我的老師……我是唯一的倖存者……我本來以為那是進入無敵狀態的NPC,現在來看……應該是另一種存在。”
方思弄沒有回應,他實在被嚇到了,人還恍恍惚惚的。
玉求瑕再次收緊手臂,胸膛被方思弄的胸膛擠得發疼,被他箍在懷裡的方思弄只會更疼,卻還是一聲不吭。
方思弄總是這樣,對他給予的一切總是照單全收,而且總是用那雙黑幽幽的眼睛看著他。
像一條狗。
一條毫無心機、毫無城府、全心全意信仰著他的狗。
他是在非生即死的戲曲世界與嚴酷的家庭中長大的怪物,他鐘情反派,也喜歡聖母,追逐極致,極致的善,極致的惡,討厭中庸與圓融。而十歲之後他就知道,自己的天性更偏向惡的這一邊,他經常會聽見自己身體裡的聲音,在叫囂著毀滅吧毀滅吧。
就在這條通往地獄的道路上,忽然竄出了一條狗,用全無雜質的眼睛望著他,長得那麼兇,眼神卻可憐可愛,巴巴地仰望著他說:天使天使,你好漂亮,我愛你,我永遠跟著你。
他從來不是一個良善的人,在這種眼神的注視下更是逐漸變成了一個瘋子。
他從來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這樣愚蠢的人,有這樣愚蠢的愛,他貪戀這樣的目光,又忍不住要戳破這個偽善的謊言。他既希望這種目光持續得更久,又頻頻惡劣地考驗它。
所以他忍不住要寵愛方思弄,又忍不住要傷害他,“戲劇世界”的出現將一切矛盾衝突都激化了,他的惡意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中瘋長,這裡沒有法律,也可以忽視道德。
終於,遍體鱗傷的小狗的眼中失去了光彩,可即便如此它也只會夾著尾巴灰熘熘地匍匐在他的腳下,心灰意冷、全無指望地告訴他:活著的我離不開你,只有死了的我可以。
怎麼……怎麼會有這樣的小狗啊?
他要怎麼才能不愛他,又要怎麼才能不恨他啊——他好恨啊,他走在那條通往地獄的道路上意氣風發,卻因為這條狗,不得不披上天使的假面,其實天使的皮穿在他身上,每時每刻都有燒灼的劇痛……他要怎麼才能不恨他?
第一次見到那個巨影的時候他失去了他的老師,第二次見面那東西卻從白金巨人的手下救下了他,現在是第三次,他已經不如前兩次那樣恐懼。
然後他就在倉皇的人群中撞見了方思弄的那兩個雙胞胎侍女,她們說小姐翻窗跑了,而他在那一瞬間就意識到,方思弄肯定跑去城主夫人的寢宮了,沒什麼原因,他就是知道。
他瘋了一樣追逐那個巨影,可它太快了,整座城市轉眼就被吞噬,他追不上。
他眼看著城主夫人寢宮所在的街區化為一片寂靜的死地,眼前劃過方思弄悲傷的眼睛。
雖然之前逼他發了誓,可他知道,他還是想死的。
他知道,他的乖小狗骨子裡,其實一點也不乖。
他第一次不確定,不確定小狗會不會第一次也最後一次對他陽奉陰違,會不會守那個極不情願發下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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