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32頁
近來都是如此。
發現地毯下面字跡的那天后來發生了什麼,他已經記不清了, 再有意識的時候又是一個清晨,天光微熹,鳥叫聲空空迴盪, 被他砸得一塌煳塗的臥室又恢復了整潔,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 連那隻他用來冒充底座的聖盃都又回到了他的床頭櫃上,接著他又在枕頭下面摸到了冰涼的刀柄。
這使他不禁又陷入了一重恍惚之中。
他不得不懷疑, 他挖心的事、見到楚深南的事, 真的發生過嗎?
不過他很快發現自己胸膛上的傷口, 只剩一個粉色的疤痕,快要癒合了, 但仍是一切發生過的證據。
所以不是什麼時間迴圈,他只是癒合速度比較快而已。
……是這樣麼?
應該是吧。
那天受的傷和打砸房間耗盡了他的元氣, 讓他渾渾噩噩又躺了很久,在這期間,他幾乎失去了任何控制力,一切都由他的侍女安排。
她們兩個態度良好,表現強硬,經常會你問我答, 但這提問和回答的雙方中,並不包含他。
場景舉例:
麻美(或奈美,他現在已經分不大清,也不大想分清)會先問:“小姐,您餓了麼?要不要用午餐了?”
他一點也不餓,實際上他現在是食慾全無,一想到要吃東西就噁心,說話費事,他只是搖頭。
而此時,奈美(或另一個)便會宛如一個睜眼瞎一般驚喜地回答:“您想吃呀?那太好啦!我馬上叫他們送上來!”
完全是劇情要求,不顧半點他的意願。
當然,這個“戲劇世界”,當然會不顧他們的意願,它連他們的死活都不管。
幾次這樣下來,他也懶得再做出什麼反應了,就由著她們安排。她們說時間到了,您該去方便一下啦,他就忍著頭疼和噁心感去方便。她們說今天太陽好曬太陽去吧,他也沒有說不這個選項。
躺得太久,乍一坐起來他只覺得頭暈目眩,幾乎是被那兩個人架到梳妝檯前,他看著鏡中的自己慘淡如鬼的臉色,思緒飄遠,又回到了那個神秘巨影所帶來的空空的黑暗中。
他確信,那是死亡。
死亡的感覺很孤寂,也很安全,在那片黑暗中,他光是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就很困難了,根本沒有餘暇去思考別的……好吧,說白了,就是沒有餘暇去想到玉求瑕。
這讓他確信了,在死亡面前,人是絕對孤獨,也絕對自由的。
他好像忽然更理解了那個非要跟他分開的玉求瑕,因為他也在懷念那種絕對自由的感覺。
“花景先生!您有什麼事嗎?”
臥室門忽然開了,花田笑穿著筆挺的管事服站在那裡,奈美驚訝地轉頭髮問,過了好幾秒,方思弄才慢吞吞回過神來。
“少爺從海外為小姐帶回了這隻髮夾。”花田笑擒著一抹無懈可擊的元氣笑容,在現實世界的娛樂圈這個笑容將不少小姑娘整得五迷三道,現在看起來對這兩位小姑娘也同樣適用,他走進屋,說道,“聽說小姐要起來,我就過來給她戴上。”
兩人看著他手中的髮夾,誇張地讚美道:“好漂亮呀!天吶!小姐你看!太漂亮啦!”
花田笑走近,還是笑:“少爺還帶了一些話給小姐,兩位可以到門口稍微等待一下嗎?”
“當然可以。”兩個人蹦蹦跳跳出去了。
關門聲響起,花田笑的笑容慢慢回落,薄薄的嘴唇最後變為了一條直線,他叫了一聲:“方思弄。”
方思弄靜靜坐著,表情木訥。
花田笑走到他身後,真的開始給他梳理頭髮,一邊說:“跟原著劇情一樣,兩天前楚深南帶著叛軍殺到了城主府,然後與城主結盟,準備要一起對付玉求瑕了。”
方思弄又靜了一會兒,慢半拍的:“噢……玉求瑕回來了嗎?”
“還沒有。”花田笑道,“在原著裡還沒有到他應該回來的節點。”
方思弄忽然笑了一下:“這麼說……我的死期該到了?”
在原著中,奧菲利亞會死在哈姆雷特回來之前,哈姆雷特回來的時候正撞上她的葬禮。
“方思弄!”花田笑一聲斷喝,“你清醒一點!”
方思弄從鏡子裡看他,破罐破摔地說:“我瘋了。”
然而那一瞬間,他卻覺得鏡子裡的花田笑似乎有一點不一樣。
他說不出來具體哪裡不一樣,也許是眼神?也許是表情?也許只是他的幻覺。
花田笑卻似乎映證了他的幻想,忽然不說話了,而是也盯著鏡子裡的他看,看了好半天。
那眼神讓他覺得有點熟悉,又有點恐怖,他麻木的精神逐漸感到顫慄,雞皮疙瘩從頭皮一路往下直到尾椎骨。
然後花田笑正在給他弄頭髮的手向前一伸,忽然輕輕捧住了他的臉,撫摸了一下。
“……你被他折磨成了什麼樣子?”
這句話說得很怪,不像是花田笑能說的、應該說的。方思弄從鏡子裡緊盯著花田笑的臉,在他眼中看到三分痛苦三分厭惡三分輕蔑……
這也是個完全不花田笑的表情。
他忽然狠狠抖了一下,轉身抬頭:“花田笑……”
“嗯?”他的動作讓花田笑有些疑惑,微微張開了嘴,一雙清澈愚蠢的大眼睛懵逼地看著他,“怎麼了?”
“你剛剛……”方思弄又轉回去,看向鏡子裡的人,發現剛剛那個讓他感到恐懼的花田笑——或者說花田笑的幻影——消失了,花田笑仍是他認識的那個花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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