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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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瑤鬆了一口氣,至少方思弄還能回應她的話,沒有完全封閉自己。她開始拾掇自己帶來的塑膠袋,從裡面找出外賣:“那飯總要吃吧?”
方思弄道:“我吃不下。”
周瑤悄悄嘆了口氣,又拎出另一個袋子:“那吃藥吧?你在發燒。”
方思弄仍是搖頭。
周瑤沉默了幾秒,進退兩難。說白了她只是方思弄的朋友,沒有人會喜歡自己的朋友像爹媽一樣管著自己,可方思弄沒有爹媽,她不管的話又怎麼辦?他不吃藥、不吃飯,燒死在這裡,又有誰關心?
想到這裡,她腦海裡冒出個人影,她無奈地意識到,確實只能是他。
她又看向方思弄,輕輕問道:“方方,你需要我在這裡嗎?”
方思弄低垂著頭:“我想一個人。”
“好。”周瑤將買來的東西放在桌上,作為朋友她也只能止步於此,“我帶了飯、藥和水,你一會兒記得吃啊。”
她站起來,這時方思弄道:“謝謝,學姐。”
周瑤心臟一跳,下意識轉過臉去,對上方思弄的眼睛,那一刻她感到一種強烈的不安。
她吞了口唾沫,強自鎮定:“這有什麼好謝的?幾十百把塊錢的東西……”
方思弄輕輕笑了一下:“也是。”
周瑤呆呆地看著他,無端覺得他上一刻想說的是:“謝謝你所做的一切。”
真是美劇看多了。
她笑自己想太多,視線卻忽然模煳。
她勐然低下頭,又去折磨自己帶來的塑膠袋,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可她沒有辦法。
今天她上來之前,本來準備了一肚子勸解之辭,諸如“男人算什麼啊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乖”、“咱們有錢有顏只會越過越好乾啥想不開”、“工作室的業績是xxxx明年還將提升x個百分點你這時候倒下實在划不來”、“玉求瑕好像想當你的狗了欸風水輪流轉多吊他幾天”云云。
可她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她忽然間想到,如果方思弄真的出了什麼事,她會怎麼樣?
應該會先穩住工作室的事務、幫他張羅葬禮、發訃告、在葬禮上大哭一場,再在未來的幾十年懷念這位朋友,在共同的朋友聚會上談論起他:我們一起度過一段學生時代,又一起打下了一片事業的江山……可這也就是全部了。
就是如此了,哪怕她是他最親近的密友之一,也只是如此了。
他如果真的要離開,並不會因為她的一兩句話就放棄。
而他如果真的離開了,她也不會為他悲痛太深太久。
只是如此了。
她今年三十一歲,有父母,有丈夫,而且正在考慮備孕,她有過光鮮亮麗的前半生,獲得過很多愛,有很多朋友,也跟許多人分離過。
分離的大多是朋友,因為一個人很難跟一個陌生人分離。朋友們有過許多精彩耀眼的瞬間,而分別往往來得悄無聲息輕描淡寫。隨著年齡的增長她將它們看得越來越輕,因為她遇到了越來越多的人,不看輕一點她的情感經不起消耗。
方思弄也是朋友們的一員,雖然他們合夥開了工作室,但捫心自問,她心底深處也一直有個單飛的預案,沒有預案的人在這個時代生活也太過危險。
可歸根溯源,她的這種從容成熟是否也是因為有底氣呢?因為不管她在外面遭遇了怎樣的挫折,她也可以回家躲進愛人的懷裡,哪怕有一天,傷害她的是這個愛人,她也可以回到兒時的家中找到愛她的父母,這一點她可以確定,哪怕天崩地裂生死相隔,至少他們的愛也絕不會離她而去。
然而,方思弄沒有。
他沒有父母,沒有家人,孑然一身,沒有歸處。
一個沒有歸處的人,是否禁得起離別?
他刻意與幾乎所有人保持距離,是否也是在懼怕那樣的時刻?
她什麼都有,又要怎麼理解他?規勸他?
能規勸他的只有一個人,就是那個給予了他最多傷害的人。
她盯著自己因為最近沒有打理,而長出了一長截的美甲看,看著它們刺破了塑膠袋卻沒察覺,忍了又忍,最終還是說道:“方方,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麼,我也不想給你灌雞湯,有些話說出來挺沒勁的……總之,我、我想讓你知道,我也說過許多遍:只要你想說,我就願意聽……唉,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方方,你能明白嗎?”她的眼淚忽然不可控制地掉下來,噼裡啪啦地砸在塑膠袋上,她一直是情感比較豐沛的那類人,一時間過去別過的所有朋友戀人的面孔似乎都集中到了方思弄身上,有些人真的就是在不經意中見一面少一面,她不禁悲從中來,“方方,可能是我多慮了,我總覺得似乎要失去你了……我有說過嗎?我愛你——朋友間的那種愛,我沒法腆著臉說這是一種多麼深的愛,可我一點也不想跟你告別,當然我又知道我說這些一點用也沒有……”
方思弄有些驚訝地看著她,表情要生動不少了:“……學姐,不是我不想跟你說,是我表達不出來。”
周瑤點著頭贊同:“語言是這樣的東西,該它有用的時候它最沒用。”
方思弄動了動,從那個逼仄的角落出來,坐到床邊,雙手投降:“我吃藥,學姐,你別哭了。”
周瑤吸著鼻子,用長指甲艱難地給他摳出藥片,又企圖在擺滿了雜物的桌子上找到燒水壺一類的東西能燒點熱水,方思弄卻直接拎起塑膠袋中一瓶礦泉水:“這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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