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50頁
方思弄盯著那個沉寂多時的聊天框看了半天,回復:[你回去吧]
幾秒後,玉求瑕回:[我不]
[我就要在這兒]
方思弄:[那你找個地方坐]
玉求瑕:[我不要]
[來來往往那麼多叔叔阿姨,我不要面子的啊]
方思弄無奈了。在曾經的相處中,他總是顧忌更多的一方,不是對自己,而是對玉求瑕。他不在乎自己的面子,卻很在乎玉求瑕的面子,見不得任何人說玉求瑕的不好,總是讓玉求瑕以最光鮮亮麗的樣子出現在人前。玉求瑕不在乎的身體,也總是他在意,應該說玉求瑕不是不在意,是刻意在毀壞自己,而他雖然不明就裡,卻一直跟在後面修修補補。
這種經年累月的注視和照顧幾乎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事實上,他這一生都如此度過,雖然物件有過幾度更迭,他已不知道要怎樣走出這種生活的圈。
他在黑暗中幾乎要把手指甲啃禿,回復:[那你待著吧]
玉求瑕:[好]
這下方思弄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把手機往床腳一摔,被子矇住頭,不想管了。
他感覺自己一點也沒有睡著,卻開始做夢。
夢中他又回到了學生時代,跟玉求瑕一起上課、社團活動、食堂打飯、小徑漫步、在暴馬丁香樹下偷偷親吻。最後的畫面來到那個空曠的倉庫,他們在結束了一天工作的《十八》片場胡來,在佈景誇張的劇終場景裡,他跨坐於玉求瑕身上尋歡作樂,而一個近乎窒息的吻後,他的臉慢慢離開玉求瑕的臉,卻赫然發現玉求瑕口鼻處都流著血,像兩朵鮮紅的石蒜花,眼睛空濛地睜著,已然死去多時。
繼而他發現,刀在自己手中,然後他回憶起了它捅進去的觸感,心臟在刀尖跳躍,每一次跳動都清晰可感。
他盯著玉求瑕失去生命的眼睛,耳邊似有回聲,又彷彿萬籟俱寂,世界一瞬間就過完了永恆。
他睜開眼,在黑暗中看到一個人影,同時感覺到一隻冰涼的手按在他的額頭上,整個屋子都被那個人帶著雨水味道的氣息充斥。
很奇怪的,他沒有對此感到特別意外,只是沙啞地開口:“你又擅自進來了。”
“我怕你燒暈了。”玉求瑕道,“而且外面太冷了。”
方思弄沒趕他走,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
方思弄沒什麼力氣,渾身痠軟,應該確實燒得不輕,而玉求瑕摸他額頭的手冰涼,應該也確實是冷到了。兩個人落到這個地步簡直可憐得可笑,當然也都是自找的。
他暈暈乎乎的,意識時斷時續,感覺到玉求瑕在擺弄自己,開啟了一盞很暗的小燈,給他量了體溫,餵了藥和水,未束的長髮幾次掃過他的臉頰,有些癢。
高燒帶走了他的力氣,黑暗則給了他掩護,他沒有下午見玉求瑕那會兒那麼激烈抗拒,氣氛要柔和許多。
玉求瑕熱了周瑤帶過來的粥,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吹涼了喂他,餵了兩口他不吃了,玉求瑕居然就自己吃了起來。
這是方思弄沒想到的,只能閉上眼睛,一言不發。
沒過多久,玉求瑕冷不丁發問:“所以,你怎麼想的?”
方思弄恍惚的精神強行一凝:“什麼?”
“關於我們複合的事。”
方思弄沉默了很久,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楚:“我不知道,我以為我們都會死。”
玉求瑕的聲音也一下子沉下去:“你不知道?”
“也許應該問你。”方思弄卻並無畏懼,平靜地看向他,“什麼時候打算宣佈它無效。”
玉求瑕的表情變了變,在黑暗中並不明顯:“我不會這麼說。”
方思弄依舊平靜:“上次我也相信了你,可你連個理由都不用給。”
玉求瑕伸出手,慢慢靠近他,最後輕輕撫過他的髮鬢:“人一生只能說一個謊,不然謊話連篇,沒人喜歡。”
沉默又持續了幾分鐘,方思弄問:“所以你不會再反悔?”
“我不會。”
方思弄:“但我需要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這次玉求瑕真的吃了一驚,實話講他沒想到自己會在方思弄這裡得到這樣的答案,因為他太瞭解方思弄,這不可能是什麼“欲擒故縱”或“吊他幾天施以報復”之類的理由,他原本以為自己只需要說服方思弄,這個複合的決定決然不是出於“可憐或同情”,然而方思弄現在的態度卻讓他有些拿捏不定。
他第一次在這段關係中感到失控,不知道話題要怎樣繼續。
他能感覺到方思弄的某個部分依然對他封閉著,這種失控感讓他惶惑,他的頭也開始疼起來,越來越疼,疼得他維持不住表情。
他疼得順勢往床上一栽,直接鑽到了方思弄旁邊,鋼絲床太小,承載了兩個男人後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兩個人也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方思弄驚得坐了起來,按住了他摔到胸膛上的手腕,厲聲道:“說了我需要考慮!”
然而他還處在高燒中,手沒什麼力氣,聲音也是。
玉求瑕吸著冷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頭很疼,讓我躺一下……”
方思弄立即就沒出息地心軟了,繼而找不到出口的情緒化為了對自己的惱恨,他咬著牙問:“這不會是你假裝的吧?”
玉求瑕輕輕笑了一聲:“那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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