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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求瑕把沒喝完的半瓶水從地上拿起來:“走吧。”

在趕路途中,他們繼續討論著。

“記憶?我有啊。”玉求瑕平靜地看向他, “我一直有記憶。”

“那豈不是……”方思弄的心已經被攥成一團, 完全問不出口, 那豈不是,每一次死亡的痛苦你都記得?

他不問, 玉求瑕卻好像會讀心術一般,很無所謂地聳聳肩:“我以前幻想過很多種死法, 現在免費體驗了一遍,感覺都不是很舒服,幸好我現在已經不想死了。”

方思弄又不知道怎麼辦了,只能默默拉住玉求瑕的手。

“我醒過來之後就在那裡了。”玉求瑕回握住他,又接著說,“餓是一方面, 還有一方面是我發現我就躺在蛇鱗最亮的部分,周圍全是黑的,沒有參照物,我認為待在那裡更有利於你找到我。如果我也行走著找你,走了不同的方向,只會越來越遠,不如在原地等你。”

方思弄低低地說:“我找到你了。”

“嗯。你找到我了。”玉求瑕很認真地重複了一遍,只是這幾個簡單的字就安撫住了方思弄不太正常的情緒,讓他緊繃的下顎線都放鬆了。

玉求瑕不動聲色,轉而又道:“而且我懷疑,其他人可能也在那條蛇背上。”

“啊?”方思弄一愣,立刻回頭去看,他們現在已經走出了那片“蛇鱗”的範圍,那條“蛇”已經在他們的視線盡頭化為了一條金線,方思弄問:“那我們不去找他們嗎?”

“你先聽我說。”玉求瑕拉住他,“按照我的身體的飢餓程度來判斷,我們這些進入了電影的人很有可能是‘靈肉分離’的狀態,只有靈魂從電影中逃脫了,才能回到身體裡。我們現在就算找到他們的身體也沒有用,最後還是得去找靈魂……我想說的是,我們確實需要快一點,不然他們的身體可能就餓死了。我說清楚了嗎?”

方思弄覺得很有道理:“那我們走快一點吧。”

一路上他們一直在用手電筒照天花板來校正方向,到後面那點白光小得幾乎要看不見了,是天花板太高的緣故。

方思弄不禁感慨:“這金字塔得有多大啊。”

“埃及有一句諺語:‘世界怕時間,時間怕金字塔。’”玉求瑕道,“在埃及人的時間觀中,死亡是永恆的,而活著的這段時間只是匆匆的行程。他們認為人死後就會到達‘蘆葦之地’,那是一個永恆的、延續塵世生活的場所,他們會在那裡見到死去的親人、愛人和寵物,永遠地生活在那裡。而墳墓就是現世與‘蘆葦之地’的連線之處,金字塔是最大的墳墓,它是永恆與無限大的,代表著彼岸。”

等到天花板上幾乎完全看不到電筒光的白點時,影廳號碼牌的亮光卻出現在了前方,方思弄鬆了一口氣。

他們加快步伐,漸漸能看見上面的數字,是“1”,也就是正在播放《十八》的、李燈水所在的一號廳。

時間已經所剩無幾,距離“新月之夜”結束只有不到四十分鐘。

沒有選擇,他們只能去救李燈水。

此時他們就集中討論起了破解這個一號廳電影世界的問題,玉求瑕自然也很熟悉《十八》,應該說是世界上最熟悉和了解這部電影的人,方思弄給他講了自己的想法,又問他的看法。

玉求瑕卻轉而問了一個問題:“電影的主旨會跟隨作者的想法改變嗎?”

方思弄不太確定自己是否理解了他的意思,只看向他。

“我是說……在我當時拍電影的時候最渴望的一件事是死,考慮最多的無非是怎麼死的問題。可我現在覺得不死也行。”玉求瑕的眉頭微微蹙起,思考著,在方思弄的視角下竟然顯得有幾分天真,“我甚至……都有點忘了當時的感覺了。”

誠實地說,方思弄當然從他這一番話裡感覺到了安慰——沒有什麼比玉求瑕不想死了更讓他振奮——可在現下的情境中卻帶來了麻煩。

“所以這兩種心境當然有不一樣的處理辦法。”玉求瑕苦惱道,“我們選哪一種?”

方思弄道:“有哪兩種?”

“‘死’的那種跟你想得差不多吧,死在那天早上。在一切發生以前,謀殺自己。”說到這兒玉求瑕頓了一下,喃喃自語,“這跟‘弗蘭肯斯坦’有點重複啊……”

“另一種呢?”

“‘活’的那種嘛……”玉求瑕又思考了一會兒,眼神放空,在努力進入那部電影,“那就在舞會的那天晚上,帶她走吧。”

“帶她走?”

“離開,也是一種逃離方式,去往一種……不一樣的、也許更有意義的生活。”玉求瑕想象著,“在十六歲的雨夜,一場奇異的舞會過後,少女走出喧囂的地下室,在街頭遇到一個跟她一樣從舞會出來,打著傘叼著煙的男人,邀請她一起走,去過另一種生活。”

“聽起來像恐怖片。”

“那也許在心智健全的成年人看來並不是一種更好的生活,但她才十六歲,而且是個想死的人,她會去的。”玉求瑕頓了一下,“你去弄一張面具……她會跟你走的。她就是我,她會跟你走的。”

這話聽上去,就像是在說“我會跟你走的”一樣。

方思弄心頭湧上一陣詭異的甜蜜。他知道不合時宜,但他控制不了。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方思弄總結道:“所以,給我的兩個選擇,一個是殺死她,一個是帶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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