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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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再次降臨,上鋪傳來的唿吸聲越來越悠長,方思弄猜方佩兒已經睡著了。
“世界真的要毀滅了。”他輕聲呢喃,“我希望你能永遠活潑快樂地生活下去。”
“那我也這麼希望。”方佩兒回應了他,還開了一個玩笑,“雖然你可能沒有‘活潑’。”
方思弄猶豫了片刻,還是道:“佩兒,有你真好。”
“噫,這是什麼肉麻發言。”方佩兒這回是真太困,語調如同夢囈,“有你也很好,哥哥。”
方思弄忍不住了,淚水已經流到了耳朵裡。他翻身坐起,又到陽臺上去抽菸。
這個陽臺也是憑空出現的,位置就在他記憶中的大床床頭再往外擴了一米多,他關上身後的推拉門點上煙,煙霧在夜空中彌散,他發現下雨了。
這讓他想起記憶中的那把鮮亮的大麗花傘,他勐吸了一口煙,下意識望向了樓下的街角,視線與記憶裡幾乎一樣。
他迅速地找到了那盞路燈,沒有記憶中的大麗花傘,卻有飄蕩的白煙。
他的心跳瞬間起飛,再仔細去看,看到了燈下的一地菸頭,和半截頹唐內扣的肩膀。
那人的大部分身體被街角擋住了,他不確定他是誰。
他就盯著那一地菸頭看。
“嘶。”
直到自己手裡的煙燒到盡頭,燙到手指,他才勐然回過神,然後飛奔下樓。
等到了樓下,他衝到那個拐角,卻發現那裡已經沒有人了,只留下一地菸頭。
同時他聞到了殘留的煙味,很微妙,被雨水沖淡了不少,但他還是聞到了。
嗅覺是情緒感官,他一瞬間激動顫慄、毛骨悚然。
是玉求瑕!一定是玉求瑕!是玉求瑕習慣抽的煙!
他開始在小巷中狂奔。
他沒有帶玉求瑕來過這裡,玉求瑕倒是自己找來過,他不知道玉求瑕會走哪一條路,這裡的小巷錯綜複雜,他只能憑直覺選了其中的一條。
終於,在轉過了三個拐角後,他看到了那個背影,纖長、高挑、長髮如瀑,一身高定禮服光鮮亮麗,鋒利伶仃的肩膀卻顯寥落。
“玉求瑕!”
他大喊道。
玉求瑕停住了,整片嵴背都是一僵,直到方思弄氣喘吁吁站在他身後,他才慢慢轉過身來。
在小巷昏暗的燈光下他的面孔美麗得驚心動魄、又一觸即碎。
方思弄還沒喘勻氣,站直身體後五臟六腑都撕扯著痛,他咬牙忍著,問道:“你要去哪裡?”
玉求瑕看著他,目光沉沉:“離開這裡。”
“離開哪裡?”
玉求瑕低下頭沉默了一陣,實話實說:“這個‘世界’。”
方思弄渾身顫抖著,只剩一句話好問:“那你怎麼不帶我?”
第212章 電影17
雨下大了, 很快將兩人都淋溼,但沒有人動。
過了很久,玉求瑕抬起頭, 看向了天上的雨,一會兒,又將視線移到街角的霓虹燈上, 又一會兒,才看回方思弄, 他看起來脆弱至極、泫然欲泣,輕聲問道:“你確定要跟我走嗎?”
方思弄毫不猶豫:“我當然要跟你走。”
玉求瑕好像很困惑:“你為什麼要跟我走?”
“比起讓我解釋,更應該解釋的是你吧?你怎麼又要丟下我?”方思弄心中充滿悲憤, 這次他不打算忍,他忍不住, 哭喊道,“這些明明都是假的!你怎麼還想把我丟下?”
他的眼淚混著雨流下去, 他不知道玉求瑕是不是可以看出來, 他不在乎了。
“這裡是‘蘆葦之地’。”玉求瑕幾近呢喃地說, “你可以在這裡繼續過美好的塵世生活,永遠。”
方思弄幾步走近他, 站在他的面前,怒視著他:“這些都是假的!”
“你憑什麼說這些是假的呢?也許死後真的有這樣一個世界呢?”玉求瑕卻道, “誰來定義這個真假呢?怎麼定義呢?這裡是假的,那什麼才是真的呢?我們生活的世界就是真的嗎?你確定嗎?”
問題好像忽然來到了哲學領域,方思弄不想同他扯,他知道真扯起來自己也扯不過,堅持道:“假的就是假的。”
“假的……就是假的。”玉求瑕重複著他的話,轉而問, “那你認為什麼是真的呢?”
“我是真的、你是真的。”方思弄想了想,又補充道,“我跳動的心是真的。”
玉求瑕忽然開始笑,先開頭是低低的,後來是放聲大笑,笑得腰都彎下去,雨水在他臉上,也像眼淚,方思弄一樣分不清。
“在你眼裡什麼都是假的,只有愛是真的。”玉求瑕貼近他,近到唿吸交纏、鼻尖貼著鼻尖的程度,方思弄可以看到他眼中跳動的光影、眼尾的笑紋和根根分明的睫毛。他恍惚地想:玉求瑕應該是在流淚,因為眼中的血絲很重。
玉求瑕忽然掐住他的臉,與他額頭相抵。玉求瑕的手掐得他很痛,人卻像是沒有了力氣一樣靠著他,很輕、很輕地說:“……你太狂妄了。”
方思弄任由他掐著自己的臉,儘量清晰地說:“我一無所有,一直憑藉著這種本能生活,沒有這種本能,我活不到今天。”
玉求瑕忽然咬住他的嘴,他們在雨中像野獸一樣接吻。
吻完之後,玉求瑕依然在笑,他笑了很久,笑得蹲到地上,抬起頭仰望方思弄。在方思弄的視角里,他像一隻從雨泊中鑽出的美麗水鬼,溼漉漉的、波光粼粼的,燈光落在他毫無瑕疵的面孔上,金燦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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