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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了很久,到死都不自由。”

“……原來我度過了毫無意義的一生。”

在一片朦朧的白色中,他睜開眼睛。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白燈看了一會兒,意識到這裡是醫院,醫護人員的頭在他模煳的視野中晃動,他聽見一些聲音。

他宣稱他不接受這個世界的聲音,但他還是什麼都能聽見,聽見外面傳來遊嫣趙京雲和醫生的交談,提到什麼“你看他的心”。

“給我看。”他忽然抓住旁邊一個醫護人員的手,吐詞清楚地道,“他們只是我的朋友,沒有權利替我做出任何決定——拿給我看。”

他態度堅決,語氣嚴酷,很快,那張照片被遞到他面前。

他盯著看了幾秒,忽然露出一個使人心顫的笑容:“啊……我的心上長出了一個印記。”

旁邊有位沒參與搶救的年輕醫生被這張照片震撼了:“這是……”

“看不出來嗎?”病人似乎心情很好,滿意地給她介紹,“這是一朵雪花呀。”

第230章 等待04

玉求瑕的傷口好得非常快, 幾乎超出了所有醫生的預料。

不到一週,他出院了。

不到一個月,他將玉宅出售, 轉頭買下了市區一棟上世紀末修建的老式民房五樓的一間,還沒有電梯。

工作室所有工作無限期暫停,還未開機的《薄荷煙花》自然也付之東流。網上很多人猜測他破產了, 或者染上了什麼不乾淨的愛好,之前進醫院的訊息小範圍擴散了一陣, 他沒有做過任何解釋。

當然網路輿論對他們這些人幾乎已經造不成什麼影響,在遊嫣、趙京雲這些朋友眼中,玉求瑕的狀態確實讓人放心了許多, 不再一直將自己關在房子裡,也沒再做出什麼剖心挖肺的危險舉動, 這讓遊嫣更相信了玉宅有點問題的邪說。

他們都去過玉求瑕的新家,地段、裝修和小區都超出了他們的想象……不能說太簡陋或太溫馨, 總之太“不玉求瑕”。

這個冬天, 北京下了很大的雪。

玉宅也是在一個下雪的日子正式交付給買家, 玉求瑕最後去了一次,站在門裡面看門外院子裡的飛雪, 他總覺得兩眼空空,似乎看到有人, 又沒有。

他心裡有一種感覺,是有一個人像雪一樣,緩緩消散了。

然後他開始旅行。

去了很多很多地方,最後都會回到五樓的那個小家裡,再從那裡出發,來去都匆匆, 很少停留。

他不再創作,無數影迷心碎,業內人士大唿可惜,他充耳不聞,來去如風。

直到有一天,他站在洗手檯前洗碗,視線一轉發現煲湯鍋的電源線沒有插。

晚飯是他自己做的,白蘿蔔排骨湯,可一隻沒有插電的鍋,是怎麼把湯煲出來的呢?

他停止了旅行,開始長時間地靜坐。

他會在北京城裡遊蕩,走到哪裡有興致了,就坐下來,當然還是會有一些偏好,有一些比較常去的地點:一處是比他買的這個房子更老舊的居民區的拐角,這裡有一盞玻璃罩破碎了一半的路燈,沒有人修,光線和角度有一種獨特的藝術氣息;還有離家不遠的街心公園的長椅,旁邊有棵銀杏樹;再有就是他的大學,電影學院c座樓上的天台,坐在這裡可以看到他大學時最喜歡待的那間教室。

學校天台比較清靜,他幾乎從來沒有遇到過別人。在街角和街心公園則時常會遇到好事的大爺大媽,操著一口颯爽的京片子問他:小夥子你一天天的坐在這裡幹啥呢?

回不回答看他心情,心情不好就不搭理,還裝過幾次聾啞人,心情好了就說:我在等人。

一般人這時候就會晃悠開了,有些更事兒的還要往他旁邊一坐:等誰吶?

他搖搖頭說不知道。

而等那個人真的出現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還是知道的。

在街心公園的長椅上,他無聊地坐著,忽然,似乎有種冥冥中的預感降臨到他身上,讓他剎那間毛骨悚然。

他轉向右邊,看到一個撐著傘走過來的人。那是一個相當英俊的中年人,五官深刻,鬢角斑白,今天是一個蕭索的秋日,那人的綠色眼睛卻像是一片盎然暖春。

玉求瑕盯著他看了一會,直到他在自己面前停下。

玉求瑕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表情,他仰視著那個人,慢慢地說:“你來了,戈多。”

《等待戈多》,塞繆爾·貝克特的代表作,20世紀文學和戲劇的重要里程碑,荒誕派戲劇的奠基之作,現代主義戲劇的基石之一。全劇講述了兩個流浪漢在一片荒蕪的土地上等待一個名叫戈多的人物的故事,他們希望戈多能帶來某種意義或解脫,但戈多始終未能出現。

從這部戲劇問世以來,無數人都在探討、追問“戈多”究竟是什麼,有人認為戈多是從“God”演變而來,就是上帝、造物主的意思。也有人認為,戈多代表死亡,而作者貝克特對此的回答是:“我要是知道,早就在劇中說出來了。”

玉求瑕認為自己在一部劇裡,這部劇是《等待戈多》。

“你好,玉求瑕。”那人站在他面前,山一般高大陡峭,影子將他完整地籠罩在裡面,讓他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更清晰了。

逆光中那人微微一笑,然後坐到了他的旁邊,籠罩著他的影子也消失了。

那人收起傘,玉求瑕這才發現天下著小雨,那人說:“很高興見到你,但是很遺憾,你猜錯了,我並不是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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