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38頁
就在筆記本幾乎完全離開玉求瑕的身體時,玉求瑕忽然抬起手,用兩隻手牢牢捏住了這個本子。
這完全出乎了“世界意志”的預料,因為震驚,祂一時間渾身僵硬,不協調的姿勢立即就透出了一種非人感。
“謊言都藏在真相之中。”玉求瑕笑了一聲,“這個世界上最難解的謎題就是一分謊言九分真相——就像你剛剛做的那樣。”
他抬起頭,眼神平靜,又似乎帶著一種鋒芒,身體也完全不發抖了,他歪了歪頭,表情忽然之間變得清澈天真,好像真情實感地在與對方討論什麼問題:“而要在如此浩瀚的真相之中準確地找到假的那一部分,我們需要什麼呢?”
抓著筆記本另一端的人下意識問道:“什麼?”
“需要一個錨點,一個勢必為真的真相。”玉求瑕笑起來,“對我來說,最大的錨點就是我的心臟,它已經生長出了‘印記’,告訴我:我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以及——我家的鍋有保溫模式,我不可能在吃完飯之前就把插頭拔掉。”
虛空之中,方思弄低低笑起來。
“太不可思議了。”一旁的梅斯菲爾德驚歎道,“讓我驚訝的是,這些反應是他在記憶完全混亂的情況下做出的。”他有些激動地強調,“我指的不止是他現在的狀態啊,其實,他在整個《等待戈多》中,記憶都是被影響著的!就像……就像在夢裡……對,就像在上一個副本中你們在‘電影’裡的那種狀態……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何等的意志力……”
說到激動處,他注意到方思弄的表情,頓時愣了一下:“……你早就知道?”
方思弄看向他:“果然,你並不能隨意地讀我的心。”
梅斯菲爾德一愣。
“從在‘精神維度’相遇這麼久,你一直都在問我的想法,問我的答案,直到剛剛。”方思弄篤定地說,“你是在我動搖之後才能‘聽見’我的心聲的,現在又聽不到了。”
梅斯菲爾德抿了抿嘴,好半天后道:“……所以你也在演戲。”
“‘戲劇就是讓人自願走入一種輕信。’”方思弄解釋說,“把自己放進戲裡,很快就動搖了。再怎麼說,我也是半個專業的。”
“哈。”梅斯菲爾德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又看了玉求瑕一眼,搖搖頭說,“真是輸給你們了。”
祂舉手投降:“現在我們坦誠相見行嗎?”
方思弄上下掃視他:“看你誠意。”
“人類,人類從來就是這麼有趣的東西。”梅斯菲爾德又笑起來,那種“端著”的感覺散去了一些,這讓祂看起來更像是個人——方思弄願意相信祂曾經是人,或者說是人類的集合體,但在漫長虛空中度過的歲月中,祂的確越來越“神化”了。
祂問:“如果玉求瑕的錨點是他的心臟,那你的錨點又是什麼呢?在‘世界’和‘人神’的謊言面前依然不會動搖?”
方思弄轉動視線,看向了玉求瑕。
梅斯菲爾德失笑:“我早該想到是這樣,戀愛中的人類會像信仰神一樣信仰對方。”
“你相信他。”祂的表情不是很贊同,老友一般對方思弄好言相勸,“可哪一天他讓你失望了,就會很危險。”
祂以為方思弄這個戀愛腦會回答他“我不會對他失望”,沒想到真正等來的回答是:“等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再說吧。”
過了一會兒,方思弄又說:“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方思弄沒有細說,生活日常中的端倪很難細說,也沒有必要細說。他覺得玉求瑕早就對真正的結局有所預感,而他因為對玉求瑕的注視,也同樣察覺到了它。這種感覺的出現很難指出一個具體的時間,也許是在進入上一個世界之前,他扒著門框站在玉求瑕身後,看著玉求瑕對倒在地上的黎暖樹說:“你忍心讓我……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只有一個人嗎?”
也許是在“蘆葦之地”的幻境之中,玉求瑕向他提議“不然……我們就留在這個世界”的那一刻。
或者,是在更早更早以前的“弗蘭肯斯坦世界”,玉求瑕給他講那個故事的時刻:“自古就有‘無意’的鬼,叫破的那一刻才會醒覺。”
“我覺得他早就知道大部分結局。”方思弄並不多言,還是專注地看著玉求瑕,“他好像一直知道自己在夢裡、在孤軍奮戰。”
“我聽到了。孩子。”玉求瑕對著“世界意志”說道,他的笑容頑皮天真,明明坐著,在對方面前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神氣。
“世界意志”不知不覺已經放開了那個筆記本,一頭霧水:“什麼?”
玉求瑕:“聽到你說的了。”
“世界意志”仍舊遲疑,開始懷疑自己:“……我說了什麼?”
“你說‘戈多一定會來。’”玉求瑕還是朝祂笑,燦爛得像朝陽,“我相信你。”
“瘋子……”方思弄感覺身邊的梅斯菲爾德的身體瞬間緊繃,“他沒事挑釁那東西幹嘛?”
玉求瑕化用了《等待戈多》中的橋段,在第一幕和第二幕的末尾,都有一個小男孩找到主角,帶來戈多的口信:“戈多今天不會來了,但明天一準來。”
玉求瑕將“世界意志”比做了這個報信的孩子。
梅斯菲爾德心有餘悸地喃喃:“希望祂還沒有學會人類的‘惱羞成怒’和‘毀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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