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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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大門處傳來一陣金屬碰撞聲,有人在開門,應該是蒲天白回來了,他走的時候玉求瑕把昨晚偷的鑰匙給他了。
跟他一起回來的還有兩個殯葬店的夥計,抬著一隻漆黑的棺材。
蒲天白鑽進餐廳,跟玉求瑕交待:“我買了最便宜的一副棺材,還有三打黃紙兩個花圈。”
“行。”玉求瑕站了起來,跟眾人說,“那我去叫綿青,大家都準備一下。”
楚深南:“準備什麼?”
“話療啊。”
玉求瑕推開綿青房間的門,方思弄自然而然地跟著他。
於是他們同時看到了這幅場景——幾乎同昨晚一樣,半張床上都是血,但不在床的下半部,而在中部。
可以推斷,昨晚的床單已經換過了,現在是新的床單,和新的血。
他們越過半透明的紗簾走過去,看到仰躺在床上的綿青。
他的胸口處插著一把剪刀,血大概都流乾了,整個人像一張慘白的紙,要和他慘淡的衣服、床單都融為一體。
玉求瑕在床邊站了片刻,忽然走過去,俯身道:“綿青,殯葬店的人到了。”
方思弄也發現綿青還沒有死,他不禁問道:“為什麼要這樣?”
綿青的瞳孔微微散開,已是強弩之末,他氣若游絲道:“他能夠聞到我的氣味、聽到我的心跳。”
“他是個魔鬼。”這句話他用了英文說,在這個中式城鄉結合部的背景中顯得很奇怪,但方思弄聽出,他用英語區分了“他”與“它”。
這意味著,至少在他的潛意識裡,怪物是個人。
片刻後,綿青死了,眼睛沒有閉上。
“準備好了嗎?”
井石屏修好的那輛破車裡,玉求瑕坐在駕駛位,方思弄坐在副駕駛。
他們在等待怪物的出現。
長長的一條道路直通坡上的筒子樓,現在筒子樓大門敞開,一隊人正抬棺而行,女人和傷員走在旁邊,舉花圈、撒黃紙。
綿青的死對計劃產生了不小的影響,眾人一開始的希望還是讓綿青親自與怪物話療的,雖然對“抓住”它這個動作沒有什麼信心,但還是寄希望於綿青能親自與它和解。
可綿青現在死了。
如果怪物真的出現就只能靠他們這群陌生人純話療,計劃一下子變得像在送死,所有人都消沉了。
現在玉求瑕和方思弄開著的這輛車,原本是planB,卻成為了更被寄予希望的一方。
如果話療不成功,他們會直接開車去撞怪物。
這個殺人方法經玉求瑕分析後也是有理有據的——怪物一生最美好的時光就是跟德拉西家相處的那一段,後來被它親手摧毀,它的餘生對此不可能沒有悔恨。
既然時光不可以倒流,它不可能回到一切發生之前死去,那麼,用它當年殺死那家人、自己的良知與信仰的方式殺死今天的它,應該也是退而求其次中的最優解。
畢竟它的創造者也已經死去,從此它與這個世界再也沒有聯絡,孤獨和悔恨會永世跟隨著他,它在德拉西家學會了人性,和與之相伴的痛苦,如果一切能在當年那場烈火中結束,會是比今天更圓滿的結局吧。
玉求瑕說這些的時候方思弄一直覺得冷,他感覺玉求瑕不止是在說怪物。
玉求瑕的自毀傾向不是一天兩天了,所有在他周圍出現的與死有關的意象都會狠狠傷到方思弄,讓方思弄痛苦不已。
車上的氣氛很沉悶。
方思弄坐立難安,又強自忍住,感覺心慌心悸心跳快,渾身上下哪兒哪兒都不舒服,又跟玉求瑕要煙。
“抽完了。”
玉求瑕卻很輕鬆,嘴角還有一絲笑意,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方思弄沒法,煩躁地搓了搓後頸,又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前傾,渾身肌肉都緊繃起來,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到他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玉求瑕道:“安全帶拴好。”
方思弄聽話去拴,動作毛毛糙糙。
玉求瑕冷不丁道:“去醫院看過了嗎?”
“看什麼?”
“心理醫生。”
方思弄瞥他一眼:“我沒事。”
玉求瑕說:“你有事,事很大。”
方思弄摳著自己的手,老半天,大拇指縫中見了血,忽然道:“你回到我身邊,我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玉求瑕的笑容瞬間散去,整個人彷彿忽然變成了一坨堅冰。
他不開口,連嘲諷的話都不講,這往往意味著他是真的生氣,連煳弄的耐心都欠奉。
方思弄太瞭解他,因而感到絕望。
但他仍不死心:“為什……”
玉求瑕打斷他:“來了。”
怪物出現在了大街上,棺材隊的正面,背對著他們的車子。
玉求瑕點燃了發動機,掛上檔位。
他好像準備執行自己的判斷,並不打算給那邊的話療留出什麼空間。
發動機開始轟鳴,破爛的車子像一隻傷痕累累的野獸一般甦醒過來。
玉求瑕又笑了一聲,一點恐懼也無,甚至有些愉悅:“怕嗎?理論上來說,它可能是無敵的,撞過去,死的會是我們。”
方思弄板著一張閻王臉,面無表情地說:“怕死了,所以你最好對。”
玉求瑕放開手剎,車子像一支離弦的箭,咆哮著衝向了路中央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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