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5頁
他一直不明白,所以總想弄明白,總想弄明白方思弄的底線在哪裡,弄明白這份愛的起源和邊界在哪裡?
今天他知道了,是因為妹妹,因為一個死在八歲時的、不幸的小女孩,他才獲得了方思弄這樣毫無條件的愛。
……可真的是毫無條件嗎?
還是方思弄透過他,在償還一些什麼?
而且,這難道都是他的錯嗎?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彷彿被堵住了,動一下都疼:“你為什麼不說?”
方思弄如同一尊頑石:“沒什麼好說,都過去了。”
玉求瑕忽然笑了。
很可笑啊,他們明明相愛六年,曾是親密無間的戀人,他卻不知道方思弄什麼事。
他只知道方思弄的父母出意外走了,老家也沒有什麼別的親人,再往深一問,方思弄也總是避而不談,或顧左右而言他。
這不可笑嗎?那些狂蜂浪蝶一般撲上來的男孩女孩,只是萍水相逢的一個照面間,連一個小時都不到,什麼“父母在我三歲時離婚”、“爺爺把我養大”、“家裡負債百萬”之類的故事就已經講過十遍八遍,恨不得全世界都能聽見他們的委屈,可同床共枕六年,他竟然不知道方思弄有一個死在八歲之前的妹妹。
聽他笑的這麼一聲,方思弄就知道他生氣了,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還是下意識回答了那個最開始那個,答案已在胸中盤旋了很久的問題:“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像她,是因為你不像她。”
不像,當然不像,一點也不像。方佩兒面黃肌瘦,戴起那隻蝴蝶結就像僕人的女兒偷戴了夫人的首飾,可玉求瑕戴著,就漂亮極了,如同白天鵝佩戴著鑽石。
方思弄知道自己並不愛方佩兒,也不愛那時候的生活……有誰會愛那種殘破的生活呢?
而玉求瑕,與方佩兒、與那種生活完全沾不上邊,從出現在他的世界裡以來,就是天上月,是鏡中花,是……是他夢想中的“妹妹”的樣子。
美麗、健康、自由、驕傲,才華橫溢、肆意妄為。
是的,一點也不像。
全部是他,是他痴心妄想,是他沐猴而冠,是他在自己泥潭一般的生活中不忿不平,不甘願承認自己的卑賤,只是見了一眼月亮就膽敢苦苦糾纏。
明明,明明玉求瑕是永遠不必沾染上這些的……明明,跟玉求瑕沒有一點關係……明明,是想把這樣卑賤可悲的自己和那段過去都帶進墳墓裡的……
全完了。
他曾經以為跟玉求瑕分開將會是他十八歲以後的人生中最悲慘的事,可今天才曉得,不,事情永遠會變得更糟。
他永遠不想在玉求瑕面前暴露的面目今天也藏不住了,玉求瑕出生在戲劇世家,又一生與電影為伴,要透過隻言片語拼湊出一個人的過去,對玉求瑕來說也太容易了。
他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你是她永遠不可能成為的樣子。”他顫抖著閉上眼睛,事已至此,心頭只能升起一股破罐破摔的憊懶,“你過的,是我……永遠給不了她的生活。”
而我,從見你的第一面起,就一直在醜陋地、可鄙地……痴心妄想著。
兩人又對坐著沉默了一會兒,玉求瑕再次往下一倒,示意睡覺。
方思弄也跟著躺下去。眼前金星亂冒,一片混亂,他一點睡意也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黑暗中響起一聲:“你能給。”
方思弄愣了一下:“嗯?”
玉求瑕:“她要是能活到現在,你就可以給她一切她想要的生活。”
方思弄感覺自己胸腹間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他不得不側過身,微微蜷縮起來。
而這個動作,使得他一條手臂前伸,似乎碰到了另一個東西。
他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玉求瑕的小指。
他可以發誓他不是故意的,但現在碰到了,他又捨不得移開。
而這微小得彷彿可以忽略不計的皮膚接觸,卻讓他更混亂了,之後的十多分鐘他都覺得自己的身體裡似乎燒起了一壺開水,在小火中緩慢地沸騰著,冒著很小很小卻無比密集、連綿不絕的泡泡。
他終於是沒忍住,開口道:“對不起……我可以拉住你的手嗎?我有點冷。”
玉求瑕本來是仰面躺著的,下一刻,往背對他的方向一側,手也抽走了,同時吩咐道:“艾倫,把床上溫度再開高三度。”
第二天,方思弄在艾倫發出的鬧鈴響聲中醒來,他以為自己沒有睡著,但鬧鐘響起的時候他還是一瞬間感覺到了一種下墜感,很快就清醒了。
屋子裡已經充滿了柔和的日光,也不知道是怎麼射進來,還是什麼未來科技模擬的,玉求瑕不在床上,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
這時艾倫道:“請十分鐘以後在門廳集合,盧娜在等待。”
方思弄心說原來這就是盧娜沒有提到集合時間的原因。
又等了兩分鐘,玉求瑕從隔間出來,彷彿昨天晚上的事情沒有發生過,很平靜看了他一眼道:“去收拾吧。”
方思弄走進隔間——之所以不說這裡是衛生間,是因為這裡跟他概念裡的衛生間相差很大,雖然承擔著一樣的功能——這裡沒有蹲坑馬桶也沒有洗手池,艾倫管理著這個區域,在他進去之後就從牆壁裡伸出了許多藤蔓一般的觸手,開始了非常高科技的洗漱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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