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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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求瑕很瘦,腰肢纖弱如同少女,肩膀卻很挺括,有山嵴一樣鋒利的線條。方思弄畫過無數張他的裸/體,所有的線條都用得流暢溫軟,柔和如水,唯有這兩片削薄的肩膀,要用炭筆最鋒利的一面才能概括。方思弄時常有種感覺,也做過類似的夢——正是這兩片骨頭支起了玉求瑕一張豔鬼似的皮囊,才沒讓他塌下去,變成一團糜爛馥郁的花汁。
玉求瑕俯身吻他,雙手按在他的胸膛上,涼得驚心,可他知覺紊亂,片刻後只覺得燙,燙得彷彿要燒起來,心臟也跟著狂跳,簡直要從玉求瑕按著的地方蹦出來一般。
這個吻如同暴風驟雨,兵荒馬亂,他一開始還抱著玉求瑕的脖子把自己吊起來,後來也沒了力氣,玉求瑕卻還在吻他。
玉求瑕時常會有這種興之所至,但方思弄知道,這並不是出於愛情。
結束後,玉求瑕把他的頭一推,還坐在他身上看他,眼睛映著一星冷光,又凌亂又豔麗:“把頭髮擦乾,冷死了。”
“方思弄?怎麼了?”
似乎是周瑤的聲音,但他沒心思顧及了,他聽著手機裡的忙音,無意識地瘋狂啃咬著自己的指甲。
片刻後,他霍然起身,周瑤似乎想來拉他,但他直接將人撥開,衝出了會議室。
開會時手機靜音,他在一個偶然的瞬間瞄了螢幕一眼,然後發現了一個來自玉求瑕的未接來電。
這本來也沒有什麼,兩個人的工作都忙,忙起來忘了吃飯睡覺也是常事,接不上電話也是經常發生。
直到他發現微信上也有一個未接通的語音通話。
他一瞬間就慌了,因為哪怕有事有沒有聯絡上,玉求瑕也只會等他回電話過去,而不會給他打第二個。
他心如擂鼓,意識到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他開始瘋狂回撥,但是一個也沒有接通。
他好像在跑,又好像在開車,天光雪亮,讓他眼前黑點亂竄,他感覺景物在周遭搖晃著掠過,整個世界都在震動,彷彿一旦到了某個前方的節點,就會直接坍塌——
他回到了家。
然後他看到了放在窗臺上的那張紙。
他狂跳的心臟陡然一窒,片刻後更變本加厲地跳起來,全身跟著開始發抖、出汗。
他走過去,把它捻起,攤開。
窗外的榆樹搖曳著,天下著雨,整個世界都像是套著一層陰鬱的藍綠色濾鏡。
玉求瑕的字跡清俊飄逸,最後一筆劃破紙面,映在他眼裡像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玉求瑕寫:[我要離開這個世界,狗屎]
下一刻他推開了衛生間的門,浴簾拉著,瓷磚上有血。
他衝上去拉開浴簾,看到了簾子後面的情景——
他一時間只覺得眼前一黑,聽見了遠方傳來的世界崩塌的連續巨大的響聲。
玉求瑕躺在紅色的水裡,臉歪在肩膀上面,雙眼緊閉,面孔如睡著一般靜穆單純,柔軟的長髮在漂浮在水面上,蜷曲蜿蜒,遮住了紅水中若隱若現的軀體。
方思弄腿一軟,撲通一下跪在浴池邊。
混亂中他似乎去摸了玉求瑕的唿吸和脈搏,沒有,唯一能感覺到的就是冷,冷得像一塊冰。然後他從水中撈出了玉求瑕的手,發現雙手手腕上都是猙獰的傷口,不是刀割的,看著……像是咬的。
猙獰的傷口外翻,左手甚至還露出了一點骨頭,皮肉被泡得發白,血已經流乾。
他想把玉求瑕抱出來,但是嘗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他滑跪在地上,撐著浴缸邊看玉求瑕的臉,然後眼淚湧出來。
他沒有擦,而是低下頭,將視線放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其實這時候,他反而沒有之前那麼慌亂和恐懼了。
他整個人都安靜下來,在他的唿吸平息後,這間房間裡便一點聲音也沒有。
在片刻之間他迅速地回憶了自己的一生,然後不費吹灰之力地做了一個決定。
其實他不是一個多麼貪心的人,分手可以、離開可以、再也不見了也可以……
但世界上不可以沒有玉求瑕。
不可以……不可以……
這樣的世界——
他咬住自己的手腕。
門牙切開皮膚,滾燙的動脈被舌頭舔過又斷裂,噴出腥甜的血。
好痛。他想,應該比用刀子痛很多吧。
“拿個刀子又不費事,懶死你。”他伸出完好的手去摸玉求瑕的臉,責怪道,“這樣多疼呀。”
下一刻,玉求瑕睜開眼睛。
然後他就被揪著後領按過去,迎接了一個狂亂而野蠻的吻。
痛苦和鮮血變成煙花在喉嚨裡炸開,他聞到馥郁糜爛的香氣,然後感覺自己溺水了並離水面越來越遠,正在深深往下沉。
他看到豔鬼從血水和鮮花的墳墓中慢慢挺立,被兩片單薄鋒利的肩膀支起,溼漉漉的長髮蜿蜒地盤旋在受難聖子般完美無瑕的身軀上。
玉求瑕閉著眼睛的時候,五官是偏柔的,甚至顯得有些單純,但那雙眼睛一旦睜開,他整個人便陡然豔麗起來,波光粼粼的一雙眼睛,映出一片血染的花園,明豔得不可方物。
方思弄覺得自己明明沉下去了,下一刻卻發現自己的臉被玉求瑕冰冷的雙手緊緊捧著,親吻還在繼續。
“我們不分開。”
在唇齒交纏間,他聽見玉求瑕斷斷續續在說:“方思弄,我們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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