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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玉求瑕找到學校來罵他,說我要是想回家的話我叫你來幹什麼?以後不許再把我送回家。

方思弄只得一連聲地道歉,最後提出了同居的想法。

昨天玉求瑕抱怨太久沒見他,他算了一下時間,這學期確實太忙,他仔細思考了一晚上,要改變現狀的話只有同居一條路。

玉求瑕卻一聲冷笑,抬手就把他頭髮揉得稀亂:“你現在在老傅手底下,別以為我不知道他是什麼尿性,你就老實跟學校待著!”

然後在學校的暴馬丁香樹下,他得到了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吻,也是他人生的第一個。

至於昨晚那個讓他渾身戰慄的“死”字,他已經忘了,有時候想起來,也只當是玉求瑕的笑談。

直到半年之後,玉求瑕執導的第一部 電影問世。

第49章 掘墓人18

讓玉求瑕狂攬獎項、一戰成名的作品《十八》, 被很多媒體稱為《洛基恐怖秀》在本世紀的復活、邪典電影的集大成之作,使世界各地無數影迷為之癲狂。

但大多數的影迷並沒有看過的、玉求瑕的處女作,是一部比《十八》更年輕、更朋克、更怪誕、更張揚的邪典電影, 因為突破普羅大眾的底線,一度只能在網盤流傳。

而方思弄,自然是第一批觀眾之一。

第一次看, 他全程沒有說一個字,電影彈出演員表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 冷汗已經打溼了嵴背,比看法斯賓德和特呂弗時更絕望。並非因為玉求瑕在藝術造詣上已經超過了大師們,而是因為玉求瑕是個活生生的人就在家裡等他, 可他卻不知道玉求瑕的靈魂中竟然埋藏了這樣多的痛苦,簡直可以說是一片廢墟。

在電影結束的剎那他回憶起半年前那座路燈下落雪的雕塑, 在這一刻才確信玉求瑕是真的想死。

作品不會說謊,他知道玉求瑕已經來到了懸崖邊緣。

從那之後方思弄就開始恐懼, 理論上來說他並不懼怕死亡, 畢竟他在十八歲的時候險些就投入它的懷抱, 他只是不想讓玉求瑕死,在他眼裡玉求瑕那麼完滿, 美麗、富有、才華橫溢,一出生就擁有很多人一生也無法擁有的一切……如果連這樣的玉求瑕也要自殺, 那這個世界要怎麼存在下去?

博爾赫斯講愛一個人就是創造了一種信仰,玉求瑕就是他的信仰,如果玉求瑕死了那支撐他的東西也將不復存在,所以玉求瑕瀕臨懸崖,就等於是他瀕臨懸崖。

生活在岌岌可危地繼續著,漸漸的, 他意識到玉求瑕之前說過的很多事都不是隨口一提,比如說“睡覺必須平躺雙手合於腹間的家規”,聽上去那麼匪夷所思,但它們都是真的。

它們像鋼鞭一樣層層捆綁、鞭撻著年少的玉求瑕,讓他即便在離開家、離開家人的陰影后也經年累月地保持著那個殉道者一般的睡姿,他帶著童年的累累傷痕進退維谷,一直也沒能走出來。

方思弄一直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守著玉求瑕,希望能將他漸漸拉離那道懸崖邊緣。

可玉求瑕何其敏銳,天才導演的觀察力和感受力可以說比在世的絕大多數人都敏感,他很快發現了方思弄的這種恐懼,給出的反應卻是破罐破摔。

就像被揭開假面的演員,已經放棄了偽裝,而逐漸袒露出真實的面目。

大概在在一起第三年前後,玉求瑕經常把死這件事掛在嘴邊,再到後來,已經幾乎成了一種口頭禪。

比如看著池塘裡枯萎的荷花,他會說:為了等著看它再開一次,那就再活一年吧。

方思弄有時會發脾氣不理他,而玉求瑕只會大笑後說:“你越這樣,我就越想去死一死了。”

大多數人可能會把這種話當作說笑,或者某種調情手段,但方思弄身體裡的那種恐懼冰冷嚴整,他知道玉求瑕沒有在說笑。

他也知道,玉求瑕知道他知道。

所以他想不明白,玉求瑕為什麼依然要這麼說,好像就只是為了刺傷他,以看他驚慌失措的樣子為樂。

他也時常會唾棄自己,為什麼已經這樣,還是那麼無藥可救地愛著玉求瑕。

然後,那一天來臨了。

他在例會上發現了那兩通未接來電,然後瘋了一樣回到了家,在浴缸裡發現了躺在紅水中的玉求瑕。

那一刻他只聽見身體裡的一聲嗚咽,還有如命運降臨一般到來的平靜。

他聽見自己身體裡有一個聲音說:這一天終於來了。

他跪在浴缸邊上,並沒有像那個幻境裡一樣去檢視玉求瑕身上的傷口,只是俯身抱住了玉求瑕冰冷的身軀,然後在心裡演練了自己的一百種死亡。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了一聲心跳。

在醫院裡醒來的玉求瑕不承認自己是自殺,聲稱自己只是失眠,又喝多了酒,仍是睡不著,後來就找了安眠藥來吃。

他說什麼方思弄都應著,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他,多的一個字都不說。

冷戰持續了一個多月,玉求瑕投降求和:“寶貝,我錯了,我以後不會這麼不小心了,你要怎麼樣才可以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我只有一個要求。”方思弄沉默良久,非常平靜地說,“如果有一天你決定去死,提前告訴我。”

玉求瑕垂著眼睛看著他,好久,然後慢慢低下頭,與他額頭相抵。

“好。”

兩年後,方思弄得到了那一張分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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