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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殿下,何不與德妃娘娘一起前往封地?這種情況並不少見,我願為你進言幾句。”

晉王側過臉,盯著他,問道:“你不要我留在京城,再和梁王爭個一二?”

蔣翡:“殿下是怎麼想的呢?”

晉王沉默片刻,淡淡道:“母妃確是犯過大錯。三弟心裡有恨,有仇報仇,我沒什麼好說的。我也沒有與他任何相爭的立場。”

“我從未與他有什麼衝突,也不瞭解他的秉性。昨日剛與他見了一面……我說我想去綏州。綏州是個好去處,山清水秀,野禽遍地。離京城遠一點,總不會養只鳥也被指手畫腳,叫我全部放生了。”

“我在京中生存至今,所求不多,只有一件而已。”

晉王道:“我想要自由。蔣庭玉,你之前說的,你想去釐州,就算爬也要爬過去。你難道還不瞭解我的心情麼?”

蔣翡:“我明白的,殿下。”

晉王:“今天大概是最後一次見面。再陪母妃在寺中幾日,我便要動身離京了。有勞你冒險見我。”

他指尖一挑,從腰間扯出一道玉符,按進蔣翡手中。晉王俯身,在他耳畔低語幾句,又站直身子,沉聲道:“若能照你所說,三弟放母妃離京,與我一同去綏州,那是最好。”

蔣翡鄭重道:“殿下,我必定盡力而為。”

他將玉符小心地掖進袖袋,轉身遙望。整座京城盡收眼底。重城疊郭,萬戶千門,無窮無盡地鋪陳出去,在茫茫煙波之中若隱若現。

“殿下,你看,那邊就是綏州,那邊是琴州……那邊是釐州。”他垂眸,語速極慢,伸手一一指過去。

“近來籌備慶典,各路功臣都在往京中趕。再多幾日,大概就有人進京了。屆時或許會有些動盪,殿下若是擔心牽連其中……還是儘早離京吧。”

==========作者有話說:==========

抱歉抱歉,這周太忙,週末儘量多寫

第106章

關和鑠跟禁軍統領溝透過後, 心情就不太好。

“禁軍安逸太久了。”他長嘆一聲,“論兵、論將、論操練,樣樣比不得釐州軍。就算是禁軍統領, 也是一副懶散作派。”

稍作沉吟,又無奈道:“可若要換人……一時之間, 又到哪兒尋個合適的去?”

蔣翡:“京中畢竟是天子腳下,幾十年都遇不見一次暴民興風作浪。釐州軍天天跟努阿人廝鬥, 自然勇勐善戰。”

關和鑠擔憂道:“正好新任南境都督、還有趙將軍, 都要進京了。不如讓他們幫忙操練禁軍。”

蔣翡:“好。我去安排吧。”

他轉而問道:“說起來, 晉王殿下不日離京,德妃娘娘卻已入住昭安寺。兩人相隔千萬裡,難免相互惦念, 不如讓德妃娘娘隨晉王同去綏州……陛下這邊也不用再費心思看住她。”

關和鑠垂下眼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沒有回答,反而問道:“‘看住’是什麼意思?德妃娘娘精神不濟,我自然要好生招待著。昭安寺是個清淨地方, 太皇太后也在那兒清修過。先生是不是聽過外面的傳言, 覺得我看不慣德妃?”

蔣翡:“恰恰相反,我認為流言皆是無稽之談。”

關和鑠緩緩抬眼, 面色冷靜, 洗耳恭聽。

蔣翡靜立在御案之前, 推心置腹道:“陛下,你我之間雖是君臣, 可我私心以為, 能與你更親密些。在釐州時, 若不是你冒險相救,我不可能活著走出疫區。救命之恩, 沒齒難忘。”

“佐明君,開盛世,是我十餘年的夙願。從前以為實現不得,渾渾噩噩一生便罷了。此刻我卻能站在御前,將所思所想一字一句剖陳與你……陛下肯給我這種機會,於我而言,願為陛下肝腦塗地,毫不為過。”

關和鑠坐得更直,唇角下抿。他勉強笑了笑,道:“先生言重了。我早當你是摯友,你不必這樣客氣。”

蔣翡:“我也一樣。”

“我想以友人的身份,問陛下一件事。”

關和鑠笑容僵滯臉上,不安之色隱隱浮現眉間。他輕咳一聲,不自在道:“先生請講。”

蔣翡:“陛下可否覺得,這隻龍椅,坐起來還算合心意?”

關和鑠一怔,問道:“什麼意思?”

蔣翡:“陛下,我想知道,你這幾天心情如何。”

關和鑠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猶豫片刻,蹙眉道:“我並未細想。此事猝不及防,近來忙得腳不沾地,還要處理父皇的後事……更多是不安和恐懼吧。”

蔣翡:“不會覺得一切都回不到從前了……沒有這種感覺嗎?”

關和鑠訝然反問:“先生,你說的從前是多久呢?”

他眼睫微顫,神情微妙,望向蔣翡,唇角扯出一道似嘲似哂的笑意。

“先生,我與你們不同啊,我從未有過想要回到的從前。就算有值得追憶的片刻,在許久許久之前……已經再也無法回去了。”

關和鑠:“先生今日似乎與我生分了些,問的話也叫人摸不清頭腦。不妨慷慨直言。你我之間,不必這樣婉轉拘謹。”

蔣翡道:“我一向如此。陛下,是你多心了。”

“我是以為,從前與陛下挑燈夜聊、把酒言歡的日子,都算作為數不多的良辰。”

“於陛下而言,除卻這些,再往前追溯過去,和嬤嬤共度的時光,不也算是開心的嗎?”

話說到這份上,可謂是圖窮匕見了。

關和鑠攥緊扶手,低聲道:“先生,我同樣珍視與你、與池先生相伴的日子。你們教我良多,從未有人這樣鄭重地對待我。”

“至於宋嬤嬤……斯人已逝。開心的確算不得,動輒打罵的日子無論如何也談不上開心。”

關和鑠沉默片刻,又斟酌道:“但是,她是真心為我好的,像家人一樣。因為是家人,所以我未曾怨過她,也是真心地敬愛她,懷念她。”

蔣翡淡聲道:“我知道的,陛下。我知曉你知恩圖報……和你相處的時日已有這樣久,我再清楚不過了。”

關和鑠一言不發。

蔣翡:“所以我才相信,外面的流言皆是無稽之談。拋開一切來講,就算德妃的瘋言瘋語之中確實摻雜著幾句真話……”

“比如,先帝默許德妃毒害宋嬤嬤,這事是真的。陛下心中有怨,我感同身受。人有親疏遠近,這等血海深仇,想要將其千刀萬剮,也不為過的。”

關和鑠面色漲紅,他睜大眼睛,急切道:“先生,你不要說這種話!哪有這種毒物……我根本不知道。父皇不也說了嗎?沒有這回事。”

蔣翡道:“所以說是假如、所以說是先帝默許呀。”

“陛下不必焦心,我思來想去,還是認為,此事真不了的。”

“畢竟先帝也以同樣的死狀暴病而亡。倘若確是陛下下的這等狠手,你就再也沒有給嬤嬤復仇的機會了呀。”

關和鑠原本張口就要反駁,聽他講完,面上卻呈現出怔愣之色。他煳塗道:“先生,我真的聽不懂了……”

“先帝受同種奇毒,暴斃身亡,這樁昔年舊案再也沒有翻來重審,還嬤嬤一個公道的機會了。

蔣翡頓了頓,“陛下肯定不會想讓別人知道,那道毒藥……確實有效吧。”

“你若想指控德妃殘害無辜,就要先闡明——為什麼先帝的死狀,會和當年的宮人是一致的呢?”

啪嗒一聲,硃筆從關和鑠手中摔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動。

他驟然抬頭,死死盯著蔣翡,臉上血色盡褪。

他是這樣勸說自己的——他總是這樣勸說自己的。他並不想害任何人,只是冤有頭債有主,若要復仇,沿路難免累及無辜……那也是沒辦法。

蔣翡垂眸凝視他,面色平靜。

宮中流言四起,關和鑠早做好了遭受質問的準備,甚至想要先發制人,找個藉口將此事遮掩下去。

反正最後坐在這個位置的是他。諸事塵埃落定,還能怎麼翻盤?只要他咬定自己是無辜的——別人能奈他何?

蔣翡這番話並不尖銳,語氣可以說是溫和,好似當真把他當作那個純良仁孝的三皇子,推心置腹地講幾句窩心話,真心替他反證清白。

可關和鑠聽在耳中,只覺得全身發麻,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眼前一陣陣眩暈,窒息到想要乾嘔。

他矇蔽他人,告知天下先帝暴病而亡;矇蔽自己、讓自己安置在心安理得的境地裡——他所行的一切,是為了報仇,他有正當理由的。

他是與太子不同,也與先帝不同的。

可他在動手的那一刻,就無法真正為嬤嬤翻案了。他怎麼從沒意識到呢?

他怎麼從沒意識到呢?

自己那滿腔愚鈍鋒銳、鮮血淋漓的野心。

除卻此物,他早已別無他有了。

蔣翡屈膝彎腰,將硃筆從地面拾起來。墨漬在瓷磚之上拖出逶迤的尾痕,像一道新鮮的血跡。

他雙手捧著硃筆,端正遞給關和鑠,又溫聲道:“陛下,不如就讓德妃娘娘去綏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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