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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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身子前傾, 本就鬆鬆搭上的衣釦被扯開, 露出一片蒼白細膩的肌膚來。他低下頭,重新將盤扣粒粒繫緊, 開口道:“不睡了,我出去走走。你多休息會兒吧。”
池淵大睜雙眼,驚駭道:“哪有你這樣的?臨幸完了就走人,還有誰在等你呢?”
蔣翡:“少胡說八道。”
池淵拉住他的手,悶悶道:“你陪我會兒吧,我不想一個人待著。”
蔣翡還沒開口,池淵視線一偏,瞧見桌案上那件新衣,立刻坐直身子,翻身下床。他快步走過去,拎起來打量兩眼,轉頭對蔣翡道:“不換上試試?”
他捏了捏衣角,感慨道:“這種綢緞應該是北邊小國供上來的……許多年沒見過了。”他又招招手,“反正一會兒也要穿,你過來,我幫你換上。”
蔣翡上前幾步,伸開雙臂道:“你做過伺候人的活嗎?”
池淵道:“我不每晚都要伺候你嗎?”
衣袍展開,池淵拎著輕輕一甩,披到蔣翡肩上。他伸手按住左右衣襟,讓其重疊起來,又抽出兩條軟綢帶,交叉打個活結。接著將腰帶扣上,抬手撫平衣褶。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熟門熟路。蔣翡道:“有點緊。”
池淵:“腰帶?”
蔣翡點頭。
他的臉半掩在玄狐絨的披領之中,唯獨露出一雙清泠泠的淺褐眼眸專注地凝視池淵。
池淵手指卡在他的腰際,灼人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衫透過來。
他手指一動,咔噠一聲脆響,墨黑綢帶應聲而落,被他一把撈起,甩到桌上。衣袍鬆鬆散開,池淵趁勢探進裡衣中,就要順著嵴骨往下走。
蔣翡一個激靈,立即狠狠按住他的手,怒道:“你怎麼總是——”
池淵低下頭,親吻他的唇角。舌尖順著齒緣向裡探,蔣翡過電般周身一顫,手勁兒不禁一鬆,腿腳也開始發軟。
“天還沒亮,還有時間吧?”池淵喘息問道。
蔣翡:“等等,幫我把衣服解開。”
池淵:“不成不成,你穿這個特別好看,別脫了。”
蔣翡蹙眉道:“一會兒還有典禮,你別胡鬧。”
池淵反壓著他的雙手,發誓道:“你還不相信我嗎?我什麼時候誤過你的事兒?”說著就急不可耐地將他往榻上拉去。
窗外暗紫緩緩褪去,橙紅色的雲霞翻湧而來。晨光越過窗欞,給地板塗上一道淺淺的光暈。
叩門聲再次傳來。侍女站在門外,惶恐道:“王爺,時刻差不多了,奴婢伺候你更衣吧……”
池淵單手捏著蔣翡的下頜,緊盯他,低聲道:“讓不讓她進來?”
蔣翡立刻搖頭,抬起手,死死按住他的腰側,警告道:“你別動。”
隨後高聲道:“我自己更衣就好。你們在外面稍等一會兒。”
池淵察覺到他的緊張,舒爽到全身發麻。當即挺身欲動,蔣翡忍不住悶哼一聲,對他怒目而視。池淵則用指腹憐惜地擦去他眼角滲出的淚花,悄聲道:“那我能在裡面稍等一會兒嗎?”
侍女的聲音又隔著門板傳進來:“王爺,正午還有筵席……”
池淵“哦”一聲,恍然大悟。他問道:“蔣如赫是不是昨夜到了?”
蔣翡瞬間興致全無。他冷淡道:“可能吧。”
池淵:“叫他住進宮裡了?還是驛館?”
蔣翡一把將他推開,道:“到時候了。我去更衣。”
池淵急忙拽住他,連聲道歉。他草草收拾了下戰場,赤足踩在地上,討好道:“我幫你。要我陪你去宴上嗎?今日還有什麼事兒需要我做嗎?”
蔣翡:“不必。午後去擷英殿替我講一個時辰的課吧。還有一疊摺子沒看,擱在御書房了,得閒的話幫我批一下;或是去萬壽宮也好,陪陪和欽。”
池淵:“成。”
他替蔣翡重新把衣袍整好,蔣翡俯身在銅鏡中端詳了片刻自己的儀容,問道:“好像氣色一般。我要不讓她們進來,給我收拾一下?”
池淵誇張道:“簡直是龍章鳳姿!當真不必了。”
蔣翡思索道:“確實也沒這個必要。”
他站直身子,推門而出。晨光正好,暖融融的灑在身上。他沿著小徑抬步向前,幾名弓著腰背的內侍在前方開路,身披甲冑的釐州軍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香氣渺渺散開,廟頂重簷疊起,銅鶴銜煙,燭火在牌位前搖曳躍動。正殿門外,文武百官按品級依次站著,偷偷仰視殿內場景。
李敬竹正攬著幼帝,垂眸盯著一面面牌位。她聽得動靜,轉頭一望,就見蔣翡攜著侍衛浩蕩前來,踏進跪拜的眾人之間。
一時如抽刀斷水般,人群向兩側湧去,噼出一道乾淨的步道來。
李敬竹在鳳椅中落座,牽起幼帝的手,對他低聲道:“不許動,在這兒站好了。”
關和欽乖乖點頭,抬頭仰望蔣翡,眼睛睜大,一眨不眨。
禮官上前一步,手捧卷軸,唱道:“跪——”
百官如退潮般跪伏下去。蔣翡面朝牌位,稍一斂眉,提起衣襬,垂首長跪在青石板地上。
“太后懿旨:
社稷之重,在得良輔。今皇帝沖齡,天下事繁,宵旰憂勞,深賴賢弼……
蔣翡出身拓南王府,乃先帝肱股之臣。其性秉純正,文武兼資……特冊為攝政王,總攬朝綱,裁決政務。
望爾朝夕勤勉,忠勤報國,上慰先帝,下安黎庶。
欽此——”
李敬竹:“抬頭。”
蔣翡仰面望過去,李敬竹垂眸,雙手捧著一枚方形金印。雙龍盤鋸成鈕,緊緊纏繞在金印之上。
他抬手接過,恭恭敬敬道:“微臣蔣翡,謝太后隆恩、謝陛下天恩。”
身後彷彿一陣細微的騷動,在他轉身看過去的瞬間,又悉數平息了。所有人一動不動,屏息靜氣地盯著地面,如同一尊尊青灰色石像,排排羅列下去。
沒有人敢抬頭看他。
關和欽懵懵懂懂地盯著這道場景。蔣翡回頭,悄聲說:“和欽,我和你表哥今晚再去找你。下午陪母后唸書,行不行?”
關和欽牢牢握著李敬竹的手,用力點頭。
他又抬頭,微笑道:“太后,晚上見。”
李敬竹道:“別太招搖。你去忙吧。”
蔣翡頷首答應,他站直,垂眸淡淡一眼,便再次帶著侍衛,漫步從人群中經過。陽光傾瀉而下,他的衣襬如流雲般蕩蕩晃開,金線閃爍,暈出一道赤紅霞色。
“方才他們議論什麼了?”瞧著綠意漸濃,已是接近御花園,蔣翡才側過臉,問魏河。
魏河小聲道:“議論公子身世……居然出身拓南王府。”
蔣翡嗤笑一聲。
殿宇在青翠枝條間若隱若現。正門敞開著,宮人進進出出,隱隱有喧鬧聲從殿中傳來。再走近一點,幾乎所有人都察覺他的到來,紛紛住嘴,伸長脖頸向外望來。
這回設宴款請的大多是棉州周邊的高官顯貴,蔣翡眼熟的許多,眼生的更多。他單手扶著樑柱,視線越過重重桌案、無數發頂,與宴席深處蔣如赫的眼神對上。
他右臂軟軟地垂在身側,左手捏著杯盞,一雙黑漆漆的眼眸依舊如深潭般,神光如晦,萬千情緒皆被吞沒其中。
蔣瑛坐在他身側,唇角抽搐了瞬間。他張口好像要喚蔣翡名字,蔣如赫手下用力,杯盞往桌上鐺然一落。蔣瑛瞬間噤聲不語。
魏河:“公子?”
蔣翡忽然嘆息道:“好無趣。”
他只要往前一步,立刻便能牽得一片山唿海嘯般的震動,所有人會離開座位,叩首跪他,大唿“千歲”。
但這場跪與不跪的遊戲太過乏味,他已在玩了太多年、太多遍。就算調轉個身份,也讓人覺得……只是場淺薄的迴圈罷了。
他信步上前,眼見著有人起身,便抬手一擋,淺淺笑道:“諸位繼續就好,不必多禮。”
“近日太忙,著實抽不開身。敬諸位一杯,先行告退了。”
內侍捧來酒盞,他微微昂首,作出敬酒的姿態,吞嚥下去,喉嚨火辣辣的疼,他卻頓覺魂魄輕飄了許多,心情甚好。
蔣翡轉身離殿,並未回頭一眼。
正值午休時間,擷英殿內一片安靜。只有池淵窩在椅子裡,對著窗子讀書。
池淵轉頭看過去,睫羽懶懶一掀,沒料到是蔣翡,眸中頓時閃過訝異之色。他將書冊一合,撂到桌上,詢問道:“你來做什麼?”
蔣翡俯身,拉起他的手,笑道:“我們出宮吧。”
池淵:“不是……不對,我難道不是要替課嗎?”
蔣翡:“等不到人,餘閣老自然會來講的。”
池淵煳塗道:“你不去宴席上坐一會嗎?拓南王怎麼辦?”
蔣翡輕飄飄道:“不是將帳冊給左進了麼?秉公執法,天經地義。他必然能做的很好,何須我再插手其中?”
他又嚴肅道:“我現在想做的不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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