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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到了村頭,更讓他覺得荒謬的是,楊樹下空空如也,一個人都沒有。

私兵和隨從盡數離開了,連車伕都走了個乾乾淨淨。

第21章

池淵今晚收到了一封回信,署名是那個迷信到沒邊的釐州郎中。信裡內容情真意切,池淵看了卻差點又氣得吐血。

大體是感謝了一番池淵的挽留與對自己醫術的認可,只是卦象實在不詳,自己不能視若無睹,賭命前來。

又言之鑿鑿地對池淵說:看在你這麼欣賞我的份上,我告訴你一個秘辛——你要倒大黴了!

現在、即刻、立馬離開棉州,也不要回京城,隱姓埋名,四處流浪去吧!

池淵讀罷立刻把信放在燭火上燒了,併發誓自己再也不會給這個精神病寫第三封信。

他的情緒一下子被攪和得很差,心神不寧地回到拓南王府,等到暮色四合、明月高懸,沒等來蔣翡回府,先等到了錢師爺。

短短几日未見,錢溢之消瘦了很多,本就大的眼睛如今突出得有些怪異。他搓著手,見了池淵便扯出個假笑來:“池御史,好久不見哪。”

池淵不願跟他廢話,“什麼事?”

“唉,池御史,我這幾日思來想去,還是睡不安穩。總覺得有什麼事忘了給你說……”

“你直說,什麼事?”池淵不耐煩道。

錢溢之低下頭,撲通跪了下來。他今日穿了一襲黑衣,偏偏用了條素白髮帶束髮。髮帶綁也沒綁好,在他腦後飄然搖擺。

“你站起來說就行——”池淵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一驚。

錢溢之頭埋得更低了,聲淚俱下道:“上次我忘了同您講,那張二,不僅為人貪婪,口無遮攔,更要緊的是他還欺男霸女,搶了好幾個良家婦女做他小妾——”

池淵細聽了半天,只得出了這個張二確實是個需要判斬刑的人渣的結論。但這些訊息與棉州官場毫不相干,錢溢之若想靠這個救自己一命,是不是太天真了?

錢溢之抬頭悄悄瞥了池淵一眼,見他皺眉深思,不禁更加著急,連忙埋下頭往他腿腳邊拱。池淵一時有點倒胃口,把腿往回收了收。

那錢溢之就死皮賴臉地貼著他腿往前移,又開始大倒苦水:“還有那倉曹參軍,人雖死了,卻沒把責任攬乾淨……他也是個五毒俱全的渣滓,除了犯的那些貪墨大案,也是整日與張二一道逛窯子,搶民女……”

池淵冷笑:“你同他們一道貪錢,就不同他們一道逛窯子了?”

像是終於等到池淵這句話,錢溢之誇張地搖頭,頭頂髮帶甩得飄來飄去。

“蒼天有眼,我對女人一點興趣都沒有!怎麼可能去逛窯子!”

一道青翠的紋樣在池淵眼前掠過。

這句話如同炸雷般在池淵耳側響起,他的心臟隨著那條素色的髮帶一同輕飄飄垂落下去。在池淵自己還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之前,他就一把抓住錢溢之的髮帶,用力扯了下來。

“嘶!!”錢溢之的頭髮被生生拽掉一把,疼得他眼眶泛淚,倒抽涼氣。

池淵顫抖著撫過那條白色帶子,一隻小小的、翠綠色的“翡”字,如同一個曖昧的註腳,靜靜地點綴在尾端。

“你——”

池淵把手中髮帶捏在手心,抓成褶皺密佈的一團。他面色蒼白,死死盯著錢溢之,竟是什麼也說不出口,什麼也不敢問了。

“你從哪弄來的?“半晌,他聽見自己問道。

“庭玉……贈我的。“錢溢之從地上爬起來,胡亂擦擦眼角滲出的生理性眼淚,邊咳邊道。

“什麼叫贈你的?”

錢溢之像是不願意說的太明白,含混道:“他給我的信物。”

池淵不知道是自己聽不懂、還是聽得懂了。他不敢置信地問了一遍:“什麼信物?”

“定情信物。”錢溢之羞赧道。

池淵像被扼住喉嚨,他喘不過氣,嵴背發寒,僵在原地。

他第一次如此仔細地打量面前這人,面容勉強算得上俊逸,小窄臉配圓杏眼,身量比他稍矮,生來便有種不諳世事的天真氣質。

與他完完全全是兩類人。

他盯著錢溢之,結結巴巴道:“你們都是男人……怎麼能……”

“男人與男人如果不行的話,那些秦樓楚館裡的小倌是做什麼來的?”錢溢之脫口而出。

池淵本想問的就是兩個男人怎麼會相愛,哪想到錢溢之直接給他扯到兩個男人怎麼能行房上面去。他半點都聽不得這些,尤其要和蔣翡扯到一起,想一下就覺得噁心的要命。

他按著心臟,逼自己稍稍冷靜下來。又想到錢溢之這人既貪婪又精明,一定是胡言亂語,憑此在他這裡換取什麼東西。於是厭惡道:“少胡說八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錢溢之立刻露出屈辱的神情來,“池御史,這不是你問我的嗎?更何況,我怎會拿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話當兒戲?”

池淵噁心得說不出話,既想把錢溢之趕走,又想把這事問明白。

他盯著錢溢之,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他真喜歡男人,怎麼能看上你?”

錢溢之沒料到突然之間遭受到這樣一句人身攻擊,不由得一愣,面上尷尬了一瞬。

“池御史,在下確實配不上庭玉,只是您也知道,他在王府處境不好,更沒個同齡的玩伴。在下心疼的不行……”

池淵茫然聽著,垂下眼盯著手中這條髮帶。

如果不是蔣翡給他,錢溢之還能從蔣翡頭上扯下來不成?明明覺得不可能,他卻還是忍不住思考起來。

池淵曾直接撞見錢師爺熟門熟路地往蔣翡院裡走;堂審那日他們捱得那樣近,蔣翡連倒下都要倒向他那邊;昏迷後甦醒,蔣翡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這名錢師爺……

錢溢之還在說個不停,在池淵耳畔嗡嗡作響如蠅群亂舞。

他忍無可忍,爆發道:“什麼庭玉、庭玉的,你什麼身份,嘴巴放尊重點!”

錢溢之立刻靜下來,不說話了。

“你現在給我滾出去。”池淵冷冷道。

錢溢之這番胡鬧本就是狗急跳牆、賭命一博,怎麼可能在這時候乖乖滾出去。他見池淵反應,知道自己可能賭對了,就把頭髮往耳後隨意一攏,又跪了下去。

“池御史,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我是希望你能看在蔣二少的面子上,饒我一命。”錢溢之哽咽道。

“我知道我十惡不赦,死不足惜。只是在其位謀其事,我就算看不慣倉曹參軍行事,又能如何呢?或是非要在濁浪激流裡獨善其身,我又該如何自處呢?

“我也求過二少,我知道他與你相熟,想讓他看在你們二人的交情上……找您求情。但是他卻不肯。

“我知道他覺得我罪有應得,也不想拿我這些齷齪事影響你秉公辦事,更不想讓你知道我與他的關係……”

“你和蔣翡跟之前的燒倉案有沒有關聯?”池淵忽然問道。

錢溢之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這個問題。不管回答是還是否,只要答案給出去,他就沒有改口的機會了。

他不敢說是,他雖憑此要挾蔣翡,卻也知道蔣翡處境再悽慘也是王府二少,自己攀咬他若不成便成了王府的替罪羊;也不敢說否,一旦開了口,他就是把最後一張握在手中的牌主動丟棄了。

手心不停冒汗,錢溢之想著自己賭都賭了,再裝下去還能繼續甩脫一個罪名——心一橫,顫聲含煳道:“池御史,此事……我確不知情。二少,大概也和這事兒沒關係。”

池淵盯著跪地不起的錢溢之。

他從沒想過燒倉這件事還會有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答案,但與曾經他設想過的:蔣翡可能經手過這個案子,手中沾了人命,這種情形相比……

他竟然不知道他寧願聽到哪個真相了。

“我與二少相識多年,情誼甚篤,我自己一人出事也就罷了,只是他本就體弱,不知道經不經的住這種打擊……”錢溢之匍匐在地上,止不住地痛哭起來。

這倒不是裝的,這幾日他夜夜難眠,只覺得鍘刀越逼越近,自己項上人頭卻逐漸要離身體遠去了。雖說意圖是在池淵面前表演,他不禁也哭的歇斯底里,肝腸寸斷。

“池御史,二少……也是個可憐人。我知道您可能不信我說的,但還是求您,別去問他這事。我們兩人的事他誰也不肯說,大概也是怕被人議論……他被人議論的夠多了……”錢溢之一邊啜泣一邊說。

“你走吧。”池淵啞聲道。

他看著錢溢之在地上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狼狽不堪的樣子,仍是覺得荒謬至極。他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一步,想離這個人遠一點。

錢溢之見池淵沒許諾自己什麼,卻也沒拒絕什麼。

他心中雖忐忑,但抬頭看見池淵遊魂似的面色,也不敢多說,勸自己總不是壞兆頭——連忙爬起來灰熘熘地離開了。

池淵獨自枯坐了許久,回神時才發現手中仍攥著那條髮帶。他垂下眼,小心翼翼地撫過那個小小的“翡”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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