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57-58
僅僅是一個擁抱,可他的頭猝不及防靠在嚴雪宵胸膛上,大腦驟然茫然,身體僵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聽見嚴雪宵像哄小孩兒般溫柔問:“你能好好照顧自己是嗎?”
他記得自己點了點頭,背上包僵硬地走向安檢,飛機落地後他才發現揹包重了,拉開拉鍊,原本空『盪』『盪』的揹包被零食塞滿了。
彷彿看出他喜歡吃甜食,包裡有一罐各種口味的水果糖,有蔓越莓餅乾,有草莓蛋糕……還有一個嶄新的白『色』耳機。
紅頭髮的少年獨自一人坐在機場,戴上耳機開啟蛋糕盒子,雖然和之前是一個牌子的蛋糕,可不知道為什麼,嚐了一口沒有他想像中的甜,反而帶著淡淡的酸澀。
他不喜歡冬天,但現在無比期盼寒假的到來,因為就可以再次見到嚴雪宵了。
*
沈遲坐火車從燕城機場回到邊城火車站,他右手戴護腕不能做飯,接下來一個月他都得在外面吃,如果每天吃七塊錢的盒飯應該只用五百塊。
他戴著耳機默默盤算,走出站口時莊州的聲音在前方響起:“沈遲。”
少年摘下耳機。
“你還沒吃飯吧?我爸媽讓你到我們家吃飯。”莊州不好意思說,“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買了排骨還買了魚,都是按燕城口味做的。”
他看了莊州一眼,終究沒拒絕,跟著莊州走到莊州的家。
莊州家是學校門外開雜貨店的,雜貨店樓上就是住處,莊媽媽熱情地給他們開口:“你就是州州的同桌小遲吧,皮膚可真白。”
沈遲面無表情,邊城深居西北腹地,風沙大日照強,皮膚白似乎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莊爸爸從廚房裡端出一盤糖醋魚:“小遲坐了三天火車肯定餓了,你們別拉他在門邊說話了,趕緊吃飯吧。”
莊州的家並不大,可瀰漫著他從未見過的煙火氣,沈遲低下頭,坐在凳子上。
“你哥說了,以後你就在我們家吃飯。”莊媽媽給他夾了一筷子魚肉。
“我哥?”
沈遲抬起頭。
“你哥在美國上學不方便照顧你。”莊媽媽望向他的手,“你一個沒成年的孩子,手又受傷了,老吃外面的怎麼行,都是地溝油做的。”
“媽,你別天天看朋友圈。”莊州反駁,“哪兒有這麼多地溝油——”
不過莊州的話還沒說完,莊媽媽的眼刀便飛過來,他只能把話嚥了回去安靜吃飯。
少年停下手中的筷子問:“多少錢?”
“不要錢。”莊媽媽立馬開口,怕少年不信,她又繼續說道,“州州對畫畫感興趣,但邊城小地方又請不到好的繪畫老師,你哥介紹了燕大美院退休的教授,這可幫了我們大忙,想吃什麼儘管說。”
“就是。”莊爸爸感嘆道,“邊城沒人走藝術生的路子,和教授談了談,心裡就踏實多了。”
少年沒說話,空氣一瞬間沉默,莊州正欲替沈遲解釋,莊媽媽開口:“我聽你哥說你是個好孩子,只是話少點,你慢慢吃,不要有壓力。”
說不出是什麼感受,嚴雪宵面面俱到替他考慮到了,沈遲默默吃飯。
吃完飯,他走到廚房洗碗,莊爸爸攔下了他:“怎麼能讓小孩子洗碗,你們現在的事好好學習備戰高考,其他的事有大人。”
沈遲走出門,他聽到莊爸爸和莊媽媽從門內傳來:“是個好孩子,就是太客氣了。”
“他手腕細的不是親媽看了都心疼,你明早到菜市場買點肉,好好給他補補。 ”
少年單薄的身軀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停了一會兒繼續向樓下走去。
*
杭士奇是在沈遲的直播間公告上看到停播通知的,他忙撥電話過去表示親切的慰問:“我看到你患腱鞘炎了,沒什麼大事吧?”
電話裡傳來少年冷淡的嗓音:“沒有。”
杭士奇鬆了口氣,說明來意:“小貓直播也不是不人『性』化的公司,但合同上規定要播滿五小時公司也沒辦法,不能因為你生病就開口子,不然其他主播也有意見。”
過了會兒,他聽到少年答:“清楚了。”
杭士奇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正要去其他主播的房間,忽然他瞥見少年開了鏡頭,他沒想到沈遲的行動這麼快,還以為要繼續養兩天,他心裡忽然不落忍。
「崽崽的手還好嗎,媽媽好擔心」
「唉,本來以為崽崽這次拿了冠軍成年能去打職業,腱鞘炎很難治的吧,以後打不了比賽怎麼辦,我心都要碎了」
「告別直播嗎?嗚嗚嗚媽媽不要」
「把所有小魚乾都給崽崽了,崽崽好好治病,一定一定一定要回來,我們等著你」
然後下一秒杭士奇那點不忍心消失得無影無蹤,因為少年坐在書桌前翻開了數學練習冊,開始直播做題,原本依依不捨的直播氛圍慢半拍被打破。
「咦,不走了嗎」
「第一次看主播直播學習的」
「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小破站不是一個遊戲網站嗎?糾結該歸到單機遊戲還是桌遊」
「崽崽還是學霸嗎,果然優秀的人做什麼都優秀」
沈遲摘下筆帽,翻開練習冊做題,開始做第一題,可時間過去了半小時,一道題也沒做出來,期中考的成績單還從習題冊中掉落。
「倒數……第一???」
「倒回去看了,語文三十,數學四十,英語八十,歷史三十,政治五十,地理五十,六科加起來不到三百分,好點的專科都上不了,看來崽崽成績隨我」
「崽崽打遊戲很厲害,學習不好也是正常的,沒事的,還有一年時間,考個大學夠了」
「崽崽有想考的大學嗎,要不要定個目標?學習更有動力吧」
看到最後一個問題,沈遲輕聲說:“燕大。”
直播間沉默了。
「我沒聽錯吧,燕大?」
「哪個燕大?」
「華國祇有一間大學叫燕大,不過這句話從late嘴裡說出來我竟然不覺得奇怪」
「畢竟是說要打排位就要打亞服前十的人」
「嗚嗚嗚我不管,崽崽加油考,我把全部小魚乾都投給崽崽」
*
次日,燕大附中。
作為教育部直屬學校,燕大附中不僅有偌大的圖書館,還有專業的羽『毛』球館,每間教室門口有專門hud,用來記載班級情況和課程安排。
整潔明亮的教室裡學生安靜地坐在講臺下,只聽得見老師授課的聲音。
“高考只有兩百天出頭,你們都是高分考進來的尖子生,考名牌大學沒有問題,但老師希望你們把目標定得高點,以燕大為目標,用滿意的高考成績給自己的高三生涯劃一個完美句點。”
季舒低頭做卷子,他一直都是以燕大為目標,從沒考慮過別的學校。
而另一邊的邊城三中,已經七點了,校園裡依然走著大批悠悠閒閒拿著早飯的學生,角落中不乏有男生吞雲吐霧,散發著嗆人的煙味。
今天燕深沒來,老舊的教室中吵吵鬧鬧,莊州連趕作業都趕不下去,但當沈遲進來後冷冷掃了一眼,教室瞬間安靜。
王老師拿著課本走進教室,在黑板上板書:“今天我們複習賓語從句,大家抬頭看黑板上的例句,麥克把他感恩節準備吃的火雞給了我,同學們可能會好奇西方人為什麼感恩節會吃火雞……”
英語老師講著講著總會跑題,對此莊州已經見怪不怪了,然而他身邊的少年皺眉開口:“講課。”
教室原本就極靜,所有人都聽見了沈遲的聲音,王老師還是頭一次被學生點名,不得不收回話題繼續教語法,心裡忍不住嘀咕沈遲這是轉『性』了?
因為某個坐在後排的學生,全年級成績最差的九班從學生到老師詭異地保持了一個異常良好的學習氛圍。
“高考快了,下週月考多準備準備,本科我就不指望你們了,爭取考個專科。”臨到下課,王老師仍心心念念沒說完的話,“大家有興趣可以多瞭解感恩節,這個節日是西方傳統節日,美國從十一月第四個星期四開始都會放四天假。”
聽到最後一句話,沈遲驀地抬起頭,下課後他收拾揹包前調整了下護腕。
一旁的施梁以為他左手收拾東西不方便要換右手拿,趕緊開口:“你哥說了,不能取下護腕。”
少年細密的眼睫緩緩顫動,即便他和嚴雪宵隔著遙遠的距離,可嚴雪宵在空氣中無處不在。
於他而言,是溫柔的月『色』。
他從莊州家吃完飯回到家,邊城慢慢下雪了,他戴著厚厚的淺『色』圍巾,撥通語音電話:“下週月考。”
電話裡傳來青年泛涼的音『色』:“好好考。”
他深唿吸了一口氣,下半張臉藏在圍巾裡問:“我聽說美國感恩節會放假,如果我月考及格了你會來嗎?”
在瀰漫的雪『色』中,他聽到對方答了句:“不一定。”
即便沒有得到肯定答覆,但還是有希望,他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坐在書桌前看書。
「我居然在遊戲網站看主播直播學習」
「給剛來的報一下進度,昨天看的是高一上冊的地理書,今天已經看到高一下冊了」
「雲家長」
「下週快月考了,突然擔憂崽崽成績,沒考好會不會請家長」
「請勿擔憂,我們崽崽已經沒有下降空間了,怎麼考都不會退步」
太長時間沒有看書,少年看著看著就閉上了眼,過了一陣他又掙扎著爬起來,反復多次後最終趴在桌上睡著了,唿吸像小貓般淺淺的。
「感受到崽崽的掙扎了」
「看睡著可太真實了」
「慢慢來,今天回家看了四小時書,比昨天有進步,明天就能把高一的地理看完了」
「嗚嗚嗚崽崽的睫『毛』好長」
電腦邊的嚴雪宵看著螢幕中的睡顏,靜靜開啟手機,提前訂了張感恩節回國的機票。
第58章(捉蟲)新老師
沈遲早上六點就醒了,他喝完燕麥本想在桌前看書,可為了節省電費,他裹上圍巾出門向學校走去。
他第一個到教室,教室裡空無一人格外靜謐,只有翻書的聲音,他像浸在水裡的紙張般拼命吸收知識。
因為換課的緣故,第一節課是地理課,沈遲起初耐心在聽,可地理老師只會照著課本念,還帶著濃濃的邊城口音,他索『性』戴上耳機自己看。
王老師遠遠望見這一幕,下課後走上講臺苦口婆心勸誡:“我們學校崇尚寬鬆教育,對學生管得沒那麼嚴,但上課儘量不要戴耳機。”
見少年無動於衷,王老師不得不恐嚇道:“不然被家長送去所謂的魔鬼訓練營,早上五點半起晚上十二點睡,還沒有周末,你們說恐不恐怖?”
少年終於抬頭,認真問:“哪裡可以報名?”
王老師:…………
看來王老師也不瞭解,沈遲開啟手機查魔鬼訓練營的介紹,國內各個大型輔導機構都有開設,訓練營全程封閉,會不定期請名師授課。
大部分營員成績有顯著提升,當然費用也很高昂,動輒四五萬起,他仔細挑選了家價格適中的,兩百天課程包食宿四萬八,確定後向嚴雪宵發了條訊息。
【沈遲】學校老師教得不行,感覺不如自己看書效率高,月考後打算報燕城的黃埔特訓營
而嚴雪宵劃開螢幕上的訊息,他在電腦上查了查,走出圖書館撥通一個電話:“你知道黃埔特訓營嗎?”
官山是在車裡接到嚴雪宵電話的,想也沒想答:“知道,我一個朋友開的,效果是真不錯,學員基本都能上重本。”
“實行軍事化管理,每天五點半起床六點上早自習了,很受家長歡迎,報名的人越來越多,我那朋友年初還問我要不要投資。”官山繼續說,“你家小朋友要報嗎?”
嚴雪宵高中雖然走的競賽保送燕大,但他想嚴雪宵應該清楚高考的殘酷『性』,與一分相差三千人相比,這點苦不算什麼。
然而青年答了句:“不報。”
電話結束通話後,官山才後知後覺明白是心疼了,他從前還會想嚴雪宵當了家長是什麼樣,現在終於明白了壓根是溺愛型,捨不得小朋友吃苦。
*
沈遲晚上回到家做題,自己看的進度比他預料中要慢不少,他只是囫圇吞棗將書記住,習題冊上的題目做著很吃力,一個小時也沒做完一個章節。
他望向牆面上掛著的日曆,光是地理就佔據了他大部分時間,離月考只有七天的時間,其他六科完全沒有時間看,更不要說及格。
他抿了抿唇,開始思考要不要提前去訓練營了,手機上突然浮現一條視訊通話邀請,看清名字後,他的手頓了頓,同意了邀請。
或許因為不常影片,他望著螢幕中青年的臉格外緊張,彷彿能聞見松木冷冽的氣息,故作鎮定開口:“有什麼事嗎?”
嚴雪宵嗓音溫和:“我問了你想報的黃埔特訓營。”
“怎麼樣?”他不禁問。
“每年招生人數多,進度難以兼顧到每個學員。”手機那邊頓了頓說,“並且只能保證上重本。”
雖然不知道招生人數多和保證能上重本怎麼成了缺點,但聽著也有道理,他垂下腦袋:“一對一輔導對我來說太貴了。”
即便只是縣城的老師,一對一輔導每節課的價格就要兩百,離高考還有兩百天,他根本支付不起高昂的補課費。
他一直低著頭,沒有察覺對方的視線一直停在自己身上,直至聽到一句:“我教你。”
紅頭髮的少年勐地抬眸,這才注意到嚴雪宵的手邊放著厚厚一摞的高考資料,顯然提前準備過。
說不出是什麼感受,他的胸膛瀰漫陌生的情緒,無力抵抗從而散開到全身,濃密的睫『毛』細微地顫了顫,慢半拍開啟地理書。
與他想像中的不同,嚴雪宵沒有按著教科書的思路走,而是根據一張張地圖講解,從地形圖到氣候圖再到洋流圖。
他只需要專注聽著,世界地圖慢慢在他腦海中成型,他可以很輕易地將每個地方的地形、氣候以及周邊的洋流對應起來,繁雜的知識慢慢清晰,而時間也過去了兩小時。
“高中地理的核心在地圖。”嚴雪宵的嗓音染上一絲啞,“你能默寫今天的地圖嗎?”
少年輕輕點頭,他右手戴了護腕無法握筆,他用左手緩慢地在紙面上勾勒經緯網,本初子午線連線南北兩極作為經度起點,可他第一筆劃的是邊城的經線。
大陸輪廓逐漸浮現在紙面上,他小心翼翼地繪製著地圖,最後一筆經線穿過的是美國新澤西州。
他喜歡畫地圖,會讓他覺得近在咫尺,他落下最後一筆後忽然聽見嚴雪宵的聲音:“畫完把課後題做了。”
像是秘密被撞破般,他哦了聲,翻開空白的習題冊,他的理智告訴自己該做題,可他仍忍不住悄悄抬頭,望向螢幕中穿著白襯衫的青年。
新澤西州還是白天,光從窗戶外投在嚴雪宵輪廓分明的面容上,狹長的鳳眼勾出好看的弧度,像是活在光風霽月中。
他的唿吸不由得屏住了,正在這個時候青年掀起眼簾,望著他說:“盯著我看是做不出來題的。”
聽見話的一瞬間,他的臉猝不及防變得通紅,心臟怦怦地跳動,似乎要衝破胸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勃然生長。
少年看向習題冊,可大腦一片空白,眼前依然是嚴雪宵那雙漆黑的眼,一個字也沒記住,茫然地握著筆。
過了好一陣,他的心跳才慢慢平息,強迫自己靜下心做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習題冊上的題目變簡單了,他只花半小時就全部做完了,還檢查了一遍。
他對完書後的答案,三十道做對二十道,他緩緩吐了一口氣,捏筆的手悄然鬆開,低著頭說:“做完了。”
“沈遲。”
他猝不及防聽見嚴雪宵在叫他名字,下意識抬頭:“怎麼了?”
青年註視著他,語氣平靜開口:“現在可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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