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輪迴自成的小世界內，觀天鏡猶如旭日驕陽，懸掛在穹蒼之上。

陸斬沐浴在觀天鏡光輝下，精神是前所未有的集中，周遭一切都跟他徹底隔絕，他好似處於一座單獨的世界中，在這座世界裡，萬事萬物皆隨心變化。

一念間夏蟬冬雪，一念間春華秋實。

而陸斬也從意氣風發的少年，變成垂垂老矣的孤舟蓑翁。

時間好像在迅速流轉，不知不覺便過去幾個輪迴。

在這種歲月交替中，陸斬幾乎分不清真實與虛幻，他好似懸浮於天地之間，以局外人的目光看著這一切，又好似他才是這方天地的主宰，萬物皆是他動念間的附庸。

“難道掌控造化的機緣在此？”

陸斬感受著這種玄妙的感覺，心底有幾分恍惚。這種造物主之感，不就是造化嗎？

但他只是這座小世界的造物主，並非真實世界的造物主，其間天差地別。

想要完全掌控造化大道，似乎還需要其他的契機。

不過在觀天鏡的幫助下，陸斬明顯感覺到自己的精神世界在飛速提升。這種提升速度，可不是外界修煉能比的，堪稱突飛勐進。

若是以這種速度提升，掌控造化似乎只是時間問題。

可大道輪迴若是如此簡單，雲水宗掌教也就不會諱莫如深了……

真正的機緣、或者說考驗，到底在哪呢……

就在陸斬冥思苦想時，縹緲天地間忽然傳來一聲輕嘆：

“唉…掌握造化大道的機緣確實在此，甚至掌握五大頂尖大道的機緣也都在此，但是…你真的敢留在此地悟道嗎？”

陸斬聽到聲音的剎那，就下意識睜開雙眸，朝著四方掃射而去，只見四方天宇仍舊春暖花開，找不到聲音的來源，可那聲音確實是真實存在，便道：

“晚輩此番前來，便是為了突破自身桎梏，又有何不敢留下？前輩是何方神聖，不如現身一見？”

“不過是這方世界的一縷靈韻，幫你們這些人解惑罷了，何須現身？這大道輪迴中危險重重，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簡單，你曾經自傲的手段，在此地都將土崩瓦解、毫無用處，若是意志不堅定，意識將徹底消融。按照你的資質，只需潛心修行數百年，定能登高問鼎，何必急於一時？萬一自毀根基，悔之晚矣。”

“天下萬事，皆有得必有失，我今日來到此處，便是為了登高問鼎。至於付出什麼代價，那不重要。”

“你不怕身軀入魔，再也沒有清醒神識？”

“我不會入魔。”

“……”

那蒼老之音有短暫的沉默，半晌才道：“你這後輩真是狂妄，既然如此…那就試試吧。但在試練之中，有些外物是帶不進去的。”

轟隆隆——

隨著聲音落地，面前世界迅速崩塌，一花一草皆化作飛灰，就像腐朽的鏡面，頃刻間便零落成泥！

而懸掛在高空中的觀天鏡，也被一道陰雲遮蔽。

顯然，觀天鏡是無法帶進去的。

陸斬不知道那蒼老聲音的主人是誰，但料想是大道輪迴的器靈，他的神識迅速下墜，跟身體合二為一，墜入無盡黑暗之中。

“窸窸窣窣～”

黑暗之中，傳來細碎動靜，像是有無盡的惡鬼在低笑，令人毛骨悚然。

陸斬神思微動，發覺自己的力量已經迴歸，不再是之前的凡夫俗子，便鋪展神識，朝著周圍探查。

只見此間是一處無邊無際的曠野，無盡的妖物聚集此處，猶如漫天蝗蟲，其中更不乏造化境的強者。

只是…這些妖物周身瀰漫黑霧，黑霧濃郁無比，形成濃稠的泥漿，泥漿飄而不落，所到之處，大地腐朽乾裂，萬物枯萎。

深淵妖族！

“吼！！”

深淵妖族亦察覺到了陸斬，陡然發出怒吼，轉眼間，無數妖物席捲而來，黑霧泥鋪天蓋地，整座荒原都被深淵妖毒侵蝕。

“！”

饒是陸斬身經百戰，看到這種場面，也忍不住在心底暗罵。

難怪雲水宗前輩會在大道輪迴中走火入魔，變成只會殺人的殺戮機器。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走火入魔，而是被深淵妖毒腐蝕了神智，意識消融在此間，而身體成了深淵的傀儡。

陸斬不知道大道輪迴中為何有深淵妖族，但此神器乃是應運而生，屬於逆轉幹坤的偉大器物。想在裡面獲得無上神通，自然要經歷世間最大的挫折。

而對於修仙界而言，深淵就是最大的挫折障礙！

思至此，陸斬急忙召喚出五尊元神。

血色元神猶如山嶽，屹立在四方天宇之間，滾滾血煞如海，吞噬著這些妖毒。

但很快陸斬就發現不對勁。

並非元神血煞無用，而是…妖毒太多，元神很快就吃撐了，難以繼續吞噬。

雖然可以依靠血煞消融妖毒，可妖毒實在是太多太多，曾經引以為傲的血煞，在蝗蟲般的深淵妖族面前，也逐漸顯得獨木難支。

陸斬雖然沒有被侵蝕，但被妖毒包圍的感覺也實在不好受，五臟六腑都被瘋狂擠壓，好似隨時都要碎裂一般，痛苦至極。

而那些深淵妖族卻根本殺不絕。

“難怪……”

陸斬在此時此刻，才忽然明白蒼老之音的真正意思——在外界引以為傲的手段，在大道輪迴內，終將土崩瓦解！

原來是這個土崩瓦解！

自從修煉以來，陸斬仰仗元神大殺四方，還是頭次碰到這種情況，無往不利的元神竟然乏力！

並不是他的境界不行，而是大道輪迴內的世界是虛無的，只要這片世界存在，那這些深淵妖族就會不死不滅，根本殺不盡。

可深淵妖族對他造成的傷害，卻是真實的。

在這種情況下，他天然處於劣勢。

難怪雲水宗前輩離開大道輪迴後，會徹底失去自我意識……

就連元神都佔不到便宜，更遑論其他人？

“唿……”

陸斬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

若此間只是大道輪迴的試煉，那必定有破局之法，只是他目前還沒找到。

“嘩啦啦——”

只是，不等陸斬想到破局之法，又是一輪深淵妖族唿嘯而來。

滾滾妖霧將陸斬包裹，就算他戰力可直達神念境，可在這種殺不盡的妖族面前，也逐漸有些力竭，就連意識都有些模煳。

時間不斷地流逝，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緩慢起來，陸斬的意識已經徹底混沌起來。

若是在外界，就算深淵妖族數不勝數，他也可以逐個突破，慢慢圖謀。

可在大道輪迴內，他不管飛遁到哪裡，都是殺不死的深淵妖族。

這根本不像是試煉，更像是一場不可能完成的戰鬥。

陸斬覺得自己眼皮越來越重，這種力竭的滋味，他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感受過。

而在閉上眼睛之前，天地間似乎亮起一道金光，那金光猶如旭日東昇，照破天地間黑暗陰沉。

陸斬強撐著眼皮看去，只見那金光並非其他，而是一顆石頭。

一顆石頭自天際降落，待即將墜地時，似乎撞到了一股神秘力量，石頭開始勐地搖顫，一分為三，變成了三塊石頭，落於三方。

而就在石頭一分為三的剎那，一道虛無倩影自神石中飛掠而出，落入人間。

“那是……”

神石！

陸斬望著那道倩影，只覺神韻幾分熟悉，可還不等他細看，眼前便變得烏黑一片，他也徹底失去了意識。

大道輪迴中的深淵妖族實在數量龐大，他已經被耗幹力量……

可深淵妖族卻還無窮無盡！

這好似是一場死局！

……

……

“前輩，裡面如何了？”

雲水宗山洞內，楚晚棠白衣勝雪，面色有些擔憂。

仙門跟深淵開戰已經三日，雁雲城打得天昏地暗，仙門掌教、前輩們亦有死傷，大司主就算手持鎮世神劍，也是獨木難支。

若不是朝廷研究出煞氣解毒丹，只怕戰況比這還要慘烈。

已經半步帝宿的深淵之王，實在是強得可怕！

祂就算不依靠深淵妖毒，僅僅憑藉單純的戰力，也能翻雲覆雨。更何況深淵還有其他的大將。

在這種情況下，陸斬似乎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雲水宗掌教心繫北海戰亂，但為了保護陸斬萬全，始終親自護法，不敢離開半步，可最近大道輪迴裡面傳出的氣息，卻越來越弱了。

“只怕情況不容樂觀。”雲水宗掌教嘆了口氣：“他剛進去大道輪迴時，身上的生氣很多。可現在……生氣似乎在逐漸消弭，我甚至察覺不到了……”

凌皎月望了大道輪迴一眼，絕麗容顏依舊冷若冰霜，她緩緩握劍，吸氣道：

“掌教的意思是，待陸斬出來時，或許已經不是陸斬。而是如當年那位前輩一樣，成了只知嗜血殺人的怪物……”

雲水宗掌教沒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大道輪迴一眼。

楚晚棠心情逐漸沉入谷底：“沒有其他的辦法嗎？比如停止大道輪迴？”

雲水宗掌教搖了搖頭：“大道輪迴是應運而生的神器，跟其他法器不同，一旦進入其中，便無法停止，我們只能等著他出來，才能見分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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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晚棠握著劍，一雙桃花眸死死盯著那椅子，身軀已經有些顫抖。

如今局面不容樂觀，若是陸斬再入魔。

那他們便是到了絕境！

……

……

北境與中原接壤之地。

天空已經三日沒有光亮了，那滾滾黑霧遮天蔽日，像是將太陽跟月亮吞噬，天地間灰濛濛一片，好似回到天地初開時。

暗淡天光下，大地乾裂，四海遍野皆是屍骨，隨處可見倉皇逃竄的百姓。

縱使仙門跟朝廷想將戰場控制在北境，可深淵妖族此行，為的就是霸佔人間，自然不可能乖乖被朝廷掌控，在開戰後不久，便派出軍隊大殺四方，震懾四海九州。

只要不臣服深淵者，皆殺無赦！

好在煞氣解毒丹已經量產，減少了諸多傷亡，但丹藥能扛妖毒，卻止不住不安的民心。

姜凝霜踩著紅綾自高空飛掠，昔日明媚的杏仁眼裡滿是酸澀，那種無奈的絕望感，充斥著她的胸膛。

自開戰起，她便一直奔行在前線。

但身為夜醫，她能做的事情也是有限的，只能躲在暗處，悄悄為己方軍隊療傷。

此行也是因為傷藥用完，她不得不回山門補充。

眼下看到悽慘逃竄的百姓，姜凝霜心中沉重。

這場戰鬥，朝廷跟仙門尚且沒佔到便宜，更何況這些普通人。

像這樣漫山屍骨的慘狀，她一路已經看到很多。

就算有些城池沒有被深淵攻陷，可那種惶惶不安感，也已經造成許多亂子。

有人想臣服深淵，有人不肯折腰，意見不同也會引起騷亂，不等深淵妖族上門，就已經內鬥嚴重，以至於局面愈發混亂。

姜凝霜緩緩閉了閉眼眸，默默吹響鳳尾笛，嫋嫋笛音緩緩在天地間響起，紫氣東來，片刻遮住那滾滾黑雲。

地面受傷的百姓，被紫光籠罩的瞬間，身上的傷便在緩緩復原。

對於一名造化境的修者而言，翻手間救治數百百姓，本不是難事。

難的是救整個天下。

“紫光……是，是大司主嗎？”

荒野中有百姓出聲，聲音中帶著顫抖。

姜凝霜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大司主仍在死戰的真相，而是輕聲道：

“沒錯，本宮跟朝廷仙門會誓死誅滅深淵。”

百姓們似乎受到了鼓舞，在傷情恢復後，便開始了新的逃亡。他們甚至不知道去往何方，只是漫無目的地跑著，希望跑到有鎮妖師守著的城池。

朝廷的軍隊也曾護送，但在深淵妖族的阻撓下，亦是死傷無數。

姜凝霜護送百姓們行過一程，才朝著北境而去，剛到雁雲城上空，她便發現前方升起滔天劍氣，那劍氣凝聚成一副饕餮模樣，如暴雨梨花般衝向深淵之王。

那是雲水宗的斬天劍！

五大仙門除了鹿雲書院之外，神器大都是劍。

因為上古時期，劍修盛行，且劍可剛可柔，變化莫測。

而云水宗的斬天劍，威力更是無窮。

但就算如此，那滔天劍氣亦被魔氣擊碎，在劍氣跟魔氣交匯之間，一道身影如柳絮般，從高空墜落，鮮血噴湧如柱，化作漫天細雨。

“雲山師叔！”

姜凝霜認出了對方身份。

那是凌皎月的師尊，雲水宗的雲山道長！

可惜距離太遠，按照姜凝霜的實力，很難救下對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雲山道長墜落。

與此同時。

深淵之王的觸手破碎虛空，朝著受傷的雲山道長而去，漫天魔氣唿嘯，想要攪碎雲山道長的神魂跟肉身。

就在這關鍵時刻，兩把長劍自空而降，粉色劍光如百花綻放，攪碎猙獰觸手。

赫然是秀音坊的無音琉璃雙劍。

此雙劍出鞘沒有聲音，猶如鬼魅般無聲無息，但所攜帶的威力卻是巨大的，乃是頂尖的攻擊型法器。

無音琉璃雙劍短暫地擋住深淵之王后，公孫玄音急忙接住雲山道長，焦急喊道：

“雲山！”

雲山道長受此重擊，已然是氣若游絲，但臉上卻掛著笑容：

“玄音無須傷懷，早在多年前我便已經算出，我的大限已至。能死在深淵爭鬥中，也算不枉此生。只可憐我那徒弟，尚且不通世故……”

公孫玄音向來剛毅的面容，此時卻帶著幾分動容，她握住雲山道長的手，試圖為其輸送真炁，卻被其攔下。

“不必耗費真炁了。”雲山道長微笑道：“雲水宗乃是天下仙門佼佼者，不管是三千年的深淵之戰，亦或是修仙界妖禍，從來都是一馬當先，無愧於黎民蒼生。我雲山能有此等結局，並沒有辜負我的出身……玄音啊，替我照顧皎月。”

雲山道長一臉坦然，好似不是在赴死，而是在成仙。

在得知要跟深淵開戰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做好了身死道消的準備。

對他們這些頂尖修者而言，凡塵已經鮮少有人能傷到他們。他們養尊處優這麼多年，不就是等的今日嗎？

雲山道長緩緩抬起手，手掌伸向虛空，原本重傷垂死的身軀，卻忽然爆發出刺目光芒，猶如大日高懸，狠狠撞向那高空烏影！

她的目標並不是深淵之王，而是深淵之王旁邊的右將軍。

“轟——”

虛空一陣搖顫，兩股力量相撞的剎那，猶如煙花綻放，絢麗無比。

右將軍肉山一般的身軀晃動片刻，瞬間四分五裂！

“雲山！”大司主看到這幕，鳳眸倏然瞪大：“你……”

公孫玄音默默地站起身，將無陰琉璃雙劍拿在手中，輕聲道：

“她自爆毀了深淵之王的左膀右臂，也算死得其所。魏晉瑤，今日這場死戰，你我有進無退。當年的恩怨我與你一筆勾銷，今日且並肩作戰。”

“吼！！”

右將軍的死亡，令深淵之王勃然大怒。

祂知道人族是有血性的。

可卻沒想到如此有血性。

在這種關鍵時刻，竟然不惜自爆，換了祂手下一條性命！

“該死！”

深淵之王咆哮出聲，滾滾黑雲迅速匯聚，凝聚成龐大的恐怖法相，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一股股烏光匯入地面，令腐朽的大地迅速乾裂，令地面軍士墜入深淵。

而就在這時，一道渾厚聲音自雲層傳出：

“此地禁止妖魔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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