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睜開眼時，高陽正赤膊躺在一臺半自動手術床上，周身搭著一個密封的透明帳篷，隔絕了外面的昏暗、潮溼和陰冷。

  模煳的視線中，一個穿全套手術服的男人正拿著手術工具，在賽博手術臂的輔助下忙活，而他就是被忙活的物件，但他沒有任何感覺，只有大山一般的疲憊。

  高陽緩緩睡去。

  ……

  高陽再次睜開雙眼，四周很安靜。

  他嘴裡戴著唿吸機，身上插滿了輸液管，他覺得身體很奇怪，但說不上哪裡奇怪。

  “劃拉——”

  他聽見斗篷被掀起的聲音，一個高瘦的人影走進來，俯身打量他，高陽視線還很模煳，隱約看到他臉上有一道狹長的疤痕。

  他很累，再次閉上了眼。

  ……

  又一次，高陽醒來。

  這次嘴上已經沒戴唿吸機，身上的輸液管也少了大半。

  他身體的感覺回來了許多，有一種靈魂和軀殼終於正確巢狀的踏實感。

  他試著張嘴表達訴求，很快聽到了自己沙啞的聲音：“渴……”

  “哇！”

  高陽微微側目，陪伴左右的罐頭激動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她雙眼通紅，大喊大叫：“學弟醒了！他醒了！”

  罐頭喂高陽喝下小半瓶“能量水”，總算是活了過來。

  吳大海聽到聲音，第一個趕到。

  他翻了翻高陽的眼皮，檢查舌頭，又用戴醫療手套的手在高陽身上一頓亂摸，最後拍拍他的肩：“嗯，不錯，身體恢復得挺好。”

  高陽沒說話。

  “喂，有沒有發現自己少了什麼？”吳大海壞笑起來。

  高陽已經想起昏迷前的事，他歪頭一看，果然，右手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質感冰冷光滑的銀灰色賽博義肢。

  “夏老闆帶你回來時，你就剩一口氣，右手沒了，肩膀的創口被高溫燒焦，區域性神經壞死，就算找回原生手臂也接不了，我給你弄了個義肢。”

  吳大海搓搓手，有點期待：“準備好了沒，我要啟用它了。”

  高陽點點頭。

  吳大海摸到高陽的手背，摁了一下隱藏按鈕。

  手臂上的“筋脈”立刻亮起，按鈕處照射出一個全息操作介面，吳大海的手指在上面飛快敲打，檢查使用者的狀態，除錯初始資料和基本設定。

  “搞定！”

  三十秒後，吳大海用力敲下空氣中的回車鍵。

  “翁——”

  賽博手臂啟用。

  “呃啊！”

  高陽肩膀處襲來一陣劇痛，像是無數的鋼針在他的血管中游走，然後直抵大腦。

  幸好，這痛苦只是一瞬間，幾秒後便慢慢退散。

  “第一次是有點疼，以後就習慣了。”吳大海頗為滿意地退後一步：“來，跟我做。”

  吳大海舉起右手。

  高陽照做。

  吳大海張開五根指頭，靈活擺動。

  高陽照做。

  吳大海用力握拳。

  高陽照做。

  吳大海拳頭的中指，一點點翹起，對準高陽。

  高陽剛要照做，吳大海立刻打斷：“好了可以了。”

  “這可是最新型號，綜合適配度高達94.5%，還能模擬人體觸感，可跟無痛狀態隨時切換……”

  高陽聽完吳大海滔滔不絕的產品介紹，盯著自己的賽博手臂看了一陣，低聲說道：“謝謝。”

  “嗨！謝什麼，都是兄弟。”吳大海手一伸：“友情價，600信用點。”

  高陽一愣：“我沒錢。”

  “已經付了，用你這次任務賺的錢，剩下的也轉你戶頭了。”

  高陽抬頭，朱雀笑著走過來，身後跟著灰雄、曼蛇、西燃和羅尼。

  “哈哈哈！”

  灰雄大笑著走過來，熱情地摟住高陽的肩：“小老弟！歡迎加入鐵皮人大家族。”

    “鐵皮人”是自然人對改造人的戲稱，後來成了外號。

  “雄叔！你輕點！”罐頭有點擔心高陽：“學弟還很虛弱。”

  “老弟你聽我說！”灰雄無視了罐頭，繼續“傳道”：“改造身體只有零次和無數次，我敢打賭，你之後一定會上癮！”

  “最後變成暴獅那樣？”曼蛇冷笑。

  “那是純純傻逼！”灰雄一臉不屑：“除腦子外其他地方全改造，不僅維護成本巨大，戰力提升也很有限，還會喪失人類的感情和慾望，最後走火入魔，變成科技的奴隸！”

  灰雄很自豪地拍胸：“再看我，身體改造比例不超過55%，人類的樂趣全能保留，又具備義體優勢！”

  “別忘了，我們木星旅人的異能也是建立在基因異變後的自然人身體上，這樣的狀態才是集大成，才能站在食物鏈頂端！”

  “啊對對對，我們雄叔主打的就是一個混搭！”罐頭插話了。

  “罐頭，你什麼時候把四肢給換了，你不是嫌自己矮麼，搞一雙大長腿不香嗎？”灰雄說。

  “哈、哈哈……”罐頭尷尬地笑了，“我考慮考慮。”

  西燃手裡拿著一塊模擬皮膚，他笑著問：“隊長，是不是要上演一下傳統節目了？”

  羅尼拿出一根光刻筆：“必須安，排。”

  其他人紛紛看向朱雀。

  朱雀有些無奈：“看我幹嗎？徵詢本人意見麼？”

  “那就是同意了！”

  灰雄一把搶過光刻筆，拿起高陽的賽博手臂，切換到無痛狀態，在高陽的肱二頭肌上雕刻起來，一時間火星四濺，就像是在電焊。

  不一會，手臂上留下一個歪歪扭扭的“雄”字。

  “該我了該我了！”

  罐頭接過光刻筆，想了想，捧起高陽的手，在他的掌心畫上了一個“橙子”的圖案。

  她一邊雕刻，一邊溫柔地解釋：“回頭給你戴上模擬皮膚，不會影響美觀，這是我們夢槃的傳統啦，不管是誰，第一次安裝義體，大家都會留下簽名，算是祝福。”

  “儘管刻，我沒意見。”高陽說。

  很快，其他人也留下了簽名。

  曼蛇留下一隻蛇的眼睛。

  西燃留下一個指向西邊的箭頭。

  羅尼留下一個標點符號——逗號。

  朱雀留下一個“Never lost”。

  接著，羅尼和罐頭幫高陽戴上模擬皮膚，高陽又活動了一下右手，除了比原生手臂稍重一點，幾乎沒什麼區別。

  “這款不是戰鬥型，但功能也不少，你之後可以慢慢熟悉。”朱雀說著丟來一件衣服。

  高陽穿上，終於開口問道：“我昏迷時，身上是不是還有一隻白貓，應該是早期的AI寵物。”

  朱雀目光微妙，其他人也面面相覷。

  幾秒後，朱雀點頭：“是的。”

  “它還能修好吧？”高陽看向朱雀：“它頭部沒被破壞，只是身體……”

  “別擔心。”罐頭笑了：“已經修好啦。”

  “喵！”

  這時，一隻白貓忽然出現，跳上了手術床，躥進高陽的懷中。

  那一刻，高陽感到一種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他小心的地白貓抱在懷中：“太好了，你還活著……別怕，你有家了，以後不用流浪了……”

  “喵。”

  白貓踩著高陽的胸口，用腦袋去蹭高陽的下巴。

  高陽這才發現，她右前腿失去了模擬毛髮和皮膚，露出像是骨頭一樣的機械構造和各種線路元件。

  高陽微微一愣，笑了：“你跟我一樣了。”

  “各位。”朱雀變得嚴肅，聲音鄭重：“這次任務我低估了暴獅的戰鬥力，嚴重失職。”

  “不全怪，你，我們也有，錯。”羅尼說。

  “是的。”西燃聲音愧疚：“我們對【綠箱】的使用還是不夠有經驗，暴獅的人體改造達到軍用級別，早應該推匯出來。”

  “雖然很兇險，但這不是化險為夷了麼，隊長你別自責了。”罐頭也打著圓場。

  “就是，你那份錢都給了高陽，也算補償了。”灰雄咧嘴笑。

  “下不為例。”曼蛇說。

  “嗯。”朱雀點點頭，看向高陽：“不過我很好奇，你是怎麼殺掉暴獅的。”

  高陽一愣，開始回憶：“我當時很憤怒，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殺掉他，然後……”

  高陽忽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