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5章
霍念生將手放在眼前……眼神捉摸不定。
陳文港忽然抬手握住了他的手。
溫泉館穹頂高聳,透明玻璃可望見星空。星塵軌跡交錯,像一張網,把所有壓抑的攏在其中。
霍念生重新看向他,陳文港抬起另一隻手,在嘴角擦了一下,仰起頭直直與他對視。
在溫泉裡久泡的皮膚白皙到近乎透明,彷彿一副皮囊下的血管、骨骼、神經都展露無遺。琥珀色的瞳孔清澈透亮,像貯了兩杯封存多年的陳酒。酒液經過年月發酵,在瓶中沉默,開啟之前無人知其滋味。
霍念生撥開他的溼發,忍不住去吻了吻他的眼睛,嚐到那酒裡的酸和澀。
陳文港若無其事地按住霍念生的手,推開他,自己兩手一撐,脫離水面,坐到池邊。
“你幾點趕回來的?”
“五點多的高鐵。”
“車上人多嗎?”
“還好。”
“對了,商務座應該不多。但是坐私人飛機不是更方便嗎?”
霍念生聽出濃厚的戲嚯意味:“那豈不是太奢侈,平時還是要節儉一點的。”
“我對你們有錢人的生活認知有偏差。”
陳文港撐著池壁,明知故犯的眼神投到他臉上。霍念生終於失笑,摸著他頭髮的手滑到後頸,忽然在脖子上用力一捏。頸椎咔啦一下,發出勞累過度的聲音,陳文港嘶了一聲。
霍念生得逞:“跟你說了平時學習不能坐那麼久。”
陳文港換了個姿勢,湊到他身邊:“給我捏一捏。”
霍念生當真把手放在他肩頸,捏了兩下,只是姿勢不對,按著按著就不好用力,陳文港鑽到了他懷裡,有樣學樣,在他劃過一道:“這次是霍振飛把我拉來的,你不該怪我。”
“那不是你自己先要去招惹他的?”霍念生低頭看懷裡的人。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陳文港回視他,“這是早晚都要面對的。”
霍念生只能妥協:“好,不怪你,但這次時機不好,別人會覺得你和江晚霞是共謀。”
陳文港拿出恃寵而驕的架勢:“那要看你維護我的本事了,我反正沒什麼好擔心。”
霍念生摟住他的肩膀:“真稀奇,什麼時候對我這麼有信心了?”
陳文港踢了一下水,然後坐直了:“最近跟江晚霞打交道,她說的一句話我們都不認可,她覺得她做什麼都是為了女兒,在別人看來只覺得很自私。但仔細想想,其實人也是很雙標的。我自己偏偏也想說這句話——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聽起來有點可笑,你相信嗎?”
霍念生說:“聽起來很動人,你都這樣說了,我怎麼能不相信。”
陳文港乜他:“你不信。”
霍念生一頓。
他還記仇,就前陣子霍念生還懷疑他有背叛之心:“真的相信你不需要特地來敲打我。”
霍念生心頭一跳,認栽地去親他眉心:“是我不好,我的錯,我道歉……我道歉行不行?不管怎麼樣,我不該那麼說,我鬼迷心竅……”
說著說著,頭低下來。
和風細雨。
溫泉池旁粗糙的石板上,石頭是加著熱的,隔著浴巾,溫暖地燙著後背,躺得人愜意。
直到被其他來泡溫泉的不速之客撞破:“哇,你們也悠著點。”
兩人坐起來。
霍英飛下半身裹著一條浴巾,踏著木板路出現:“就算沒遇到長輩,今天請來的媒體和來賓還有人沒回去,在這裡過夜呢。念生,你可別搞得自家地盤剛開業就傳出影片。”
霍念生毫不在意,溼了一半的浴袍也扯了,胡亂丟在溫泉邊上。
陳文港看霍英飛的眸子也是冷的,他連個樣子也懶得做。
霍英飛沒意識到針對他的情緒。他走近了些,面上仍掛著假惺惺的笑:
“抱歉,看來是我打擾了好事,不太受待見。”
霍念生只給他一個看猴戲的眼神。
霍英飛喉頭一梗,並非不懂那眼神裡的意思。
年少時他自詡玉樹臨風,端方君子,恨不得憑表現贏得所有人交口誇讚,尤其在霍愷山面前,連說句話都要用尺子量量得不得體,講句粗口都彷彿玷汙了他這位少爺的金口。
………………
後來,後來就是被控性騷擾,媒體嘲笑他人設翻車,人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個樣子。
霍英飛有什麼辦法?最多如今練就一副不在意的心腸罷了。
他也無所謂了,索性把本來面目暴露出來,不再費那個勁表演,過得日子還真性情些。但他唯獨受不了連霍念生都能嘲諷他一肚子男盜女娼!
霍念生懶洋洋抬頭:“溫泉館這麼大,池子這麼多,沒有你一席容身之地嗎?”
霍英飛外強中乾,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幹什麼這麼急著趕我走?今天機會難得,頭一次見到你的相好,別說我了,大家其實都好奇。對了,你……你叫文什麼?”
最後一句他轉向陳文港:“姓文,倒是不多見。”
陳文港愛搭不理,靠在霍念生懷裡把頭一扭,活像矜嬌的金絲雀。
霍英飛心道這麼個玩意兒也敢看不起自己,只是面上不顯:“長得還可以,但是脾氣不小。念生,還需要你再教教,這麼不懂事就帶到家裡來,這不要給你惹麻煩?”
霍念生說:“你最好離遠一點。”
霍英飛道:“怎麼,這是說不得的?”
霍念生已經站起來,一手扶上霍英飛的肩膀,將他往後搡了一下。霍英飛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覺腦子嗡嗡作響,然後才覺腹部勐然受到重擊。這一下讓陳文港也愣了,反應過來只聽噗通一聲,旁邊草藥池濺起巨大水花。
*
回到房間,陳文港才想到拿出手機。霍京生的訊息追過來:“霍念生他發了什麼瘋?”
隔著一層文字看不出是不是在幸災樂禍,浴室裡嘩啦作響,陳文港抬頭看了一眼,動手那位紈袴正在裡頭淋浴,在溫泉那邊打了霍英飛,霍念生就抓著他,直接回了房間。霍英飛在身後跳腳。
陳文港揉了揉額角,把手機放在身邊,沒有回復。
在外人眼裡這種荒唐事的確是只有霍念生做得出。
過一會兒,一條未儲存的號碼也發來簡訊:“方便接電話嗎?”
陳文港回了句“方便”。
他剛在通訊錄裡存好霍振飛的名字,電話就打了過來。
霍振飛聲音仍然穩重:“你們剛剛發生了什麼,念生為什麼要跟英飛動手?”
陳文港沉著地說:“在溫泉館發生了一點口角。”
“原因呢?是為了你?”
“霍英飛是這麼說的?”
“他是捱打的人,當然不會說你什麼好話。我幫你們遮掩過去了,勸他別多生是非,才沒讓爸爸和二叔知道。”霍振飛嘆氣,苦口婆心,“但是文港,我想應該不用說明,這次家裡這麼多人都來了,他們不光看的是江彩,也是在看你……你懂我的話嗎?”
不用他說得更明白,是要看看霍念生找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文港笑笑:“我懂。抱歉,既然這樣你應該也能明白念生為什麼為了我‘衝冠一怒’,我知道,這個說法是有點矯情,你就理解為差不多的意思吧。”
霍振飛淡淡地說:“是,我能理解這個意思。”
陳文港說:“你想告誡我的,無非是你們家的人在藉機會打量我,是男是女,是方是圓。”
霍振飛說:“是。”
陳文港又說:“但如果我得到了應有的尊重,我相信霍念生也沒必要動今天這個手。”
霍振飛噎了一下:“你是很聰明。”
霍念生突然從陳文港手裡拿過手機:“那你就不要自作聰明。”
他只擦乾了身上,頭髮還帶著潮氣,陳文港蜷了蜷腿,往床裡挪了挪,給他騰出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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