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8章
後來不知道是誰求的神佛顯了靈,總算熬過颱風,他們的船有驚無險地靠了岸。
俞山丁和Amanda輪流罵他一頓,嫌太危險,後來陳文港漸漸心也淡了。
等待死亡降臨的日子只剩下冗長和麻木。
他聽著潮聲,慢慢閉上眼,縮在霍念生懷裡,兩人湊著又睡了一會兒。
醒來果然是個陰天。
出了太陽,但完全躲在雲後不見蹤影,整個天空呈現一種金屬似的毫無感情冷白。
天際線上隱隱約約浮現小島和山巒的輪廓,在這樣的天氣裡反而別有情趣,霧氣朦朧,虛無縹緲,像是遙不可及的洞天福地,幾乎讓人聆到渺渺仙音。
儘管真的上了島,可能滿眼不過是沒開發的石頭和樹林。
風倒是小了很多,陳文港趴在欄杆上,看底下的海水。
霍念生走過來問:“你在想什麼?”
他用柔和的目光看霍念生:“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霍念生靠在船舷上,笑道:“今天不回去了好不好?”
“你說認真的?”陳文港微微瞪大眼,他還惦記著鄭家的家宴,原想晚上差不多就得回去了,這樣明天還能趕得上,何況霍家應該也要全家團聚,他提醒,“明天是中秋節了。”
“回去又沒什麼好過的。”霍念生說,“在家吃頓飯而已,每年都是一樣的流程。”
陳文港還在猶豫,霍念生笑道:“怎麼,你要在家裡發表講話?”
他再想了想,終於笑笑:“你說得是,我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沒我其實也無所謂。”
霍念生換了個姿勢:“還是說,你特別喜歡一大家人濟濟一堂那個感覺?”
陳文港道:“那也不至於。其實雖然都是親戚,也不是個個都熟的,我們的角色就和服務員差不多,前面來人了,接禮物,拿衣服,端茶倒水。說到底就像個幹小工的。”
“你們?除了你還有誰?”
“好好,就我。”陳文港伸出食指,抵在他嘴上,“別那麼不客氣,不回去就是了。”
船上沒有裝WiFi,更沒有訊號,能打的只有衛星電話。兩人回到船艙,陳文港果真聽霍念生給霍振飛打電話,他任性妄為,提前都沒說一聲,霍振飛無可奈何地抱怨了兩句。
陳文港也低頭看手機,但手機不聯網就成了磚頭。
安安靜靜,一條訊息、一個電話都進不來。
沒有訊號這個藉口倒是解決一切。不用考慮給誰發祝福簡訊,也不用向任何人交代去向,或者字斟句酌解釋為什麼要缺席了。就算別人有事,想找都找不到他。
陳文港放棄思考,他對霍念生盲從盲信,對方覺得沒問題那就沒問題了。
回去擠擠挨挨伺候一堆人當然不如兩個人優哉遊哉獨處的時光自然。
這是在海上,沒有其他人,不管做什麼都不會有人看見,不會有責備或者期待的目光。
雖然沒有訊號,這一天過得並不無聊。
霍念生下水遊了兩圈。下去之前,陳文港把乳液倒在手心,給他塗防曬。霍念生赤著上身,寬肩闊背,嵴柱顯出深深的一道溝,兩側牽著魁偉結實的背肌,到了腰線處往裡一收,經常鍛鍊的線條充滿強悍的力量。
陳文港抬眼看他,塗著塗著,手就被牽著往不該去的地方去了。
他笑著去推霍念生,後來索性被一把拉下水,跟著遊了一會兒。
霍念生泡在海里,抓著他的手抵在嘴邊:“我以為你不讓我出海,是因為怕危險。”
陳文港只是笑,撩了他一臉水:“我比你想象得大膽。你可以試試。”
玩夠了回來坐著,太陽不露面也有威力,陳文港被曬得臉頰發燙,他回去拿冰鎮飲料。
船裡儲備的東西一應俱全,淡水,食物,日用品,毛巾和衣服,在海上待兩天沒有問題。
冰箱裡有半成品,加工一下就能吃。他開啟冰箱的門,還看到裝在盒子裡的生日蛋糕。
到了傍晚,天反而放晴了,晚霞點燃了半天天幕,像熊熊怒火蔓延到海里。
落日下去,夜幕上疏疏幾顆星子,將圓的月亮皎潔耀眼,把清輝灑向人間。
兩人坐在甲板上的沙發上,晚餐是番茄肉醬意麵和煎好的黑椒牛排。意麵只需要煮熟了,扮上醬汁,牛排是醃好的,控制火候煎一煎就可以了,霍念生稍微倒了一點白葡萄酒。
陳文港被勸了幾杯,然後不知不覺被壓在甲板上。
霍念生俯身和他耳丨鬢丨廝丨磨。
海風捲動地上的衣衫。
維納斯從海上誕生的時候就是赤丨衤果,她是愛與美的女神。霍念生眯著眼,他像個半生都在撐船為業艄公,只乘一隻小舟劃過汪洋,四面是水,舉目望不到岸。他低頭往下看,底下只有無盡的深淵。海面分割出兩個世界,水下是冰涼的噩夢,水上是極丨樂的光輝。
他就在這光輝裡迷失了航向,忘記將要去往何方。
他只顧定睛凝視,在海上看到屬於維納斯的金星。
……
……
過了午夜十二點的時候,陳文港無暇注意時間,只聽到他在耳邊說:“生日快樂。”
他伏在霍念生肩膀上,咬著牙說不出話。
霍念生放緩,低頭吻他的眼睛:“雖然是你的生日,但其實得到禮物的人是我。”他的嗓音沙啞而溫柔,帶著意猶未盡的慵懶,“二十一年前你出生到世上,就是我最好的禮物。”
情丨事方歇,陳文港抱住他,許久回神,才突然說:“我愛你。”
霍念生抱著他沉默,一動不動,彷彿沒有聽到。
陳文港貼在他胸口,唇角染著一絲笑意:“怎麼,這句話不好聽?”
霍念生緊緊把他按著,像要把人揉到骨血裡去。重重謎障於眼前遮蔽,但有一道白光突然炸開,彷彿帶來無窮玄妙的奧秘。他什麼也沒看清,只是用調侃的腔調開口:“再多說幾遍。”
他低頭索取他的嘴唇:“多講幾遍才能感覺出來好不好聽。”
陳文港唇角勾出點弧度,附在他耳邊,又說了一句。
霍念生抬頭看他一眼,微笑起來:“不容易。”他感慨自己,“大張旗鼓地獻殷勤,又是開船又出海的,真是千辛萬苦都不回頭,才換來這句話。”
陳文港胳膊纏著他,先是在笑,他抱著霍念生,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表情又漸漸淡下去。
其實他本身不是個什麼在乎愛不愛的人,至少不相信這是能用一張嘴說出來的。在陳文港內心深處其實是自卑的,不管他用多少光環包裝自己。他始終不太確信自己是個值得被愛的人,也就沒有勇氣坦然接受別人的愛。至於主動去愛別人的能力,根本並不及格。
當然,如果對方只是願意聽這句話,看,也沒什麼拗口的。
這更像一個未了的心願,他終於講給了霍念生——心裡卻又雜亂長草,他其實已經不確定這個心願是屬於對方還是自己的執念。最多隻能說,有總比沒有強吧。
霍念生躺下來,把他抱在胸口:“怎麼反而不高興了?”
陳文港搖搖頭,看著他的臉:“沒有。我其實很高興。”
霍念生親了親他,發現很多時候,他比自己想象的、比陳文光想象的都更能看透他。
像現在,他本來心裡是燙的,又覺得柔軟和憐憫:“那是開玩笑的。我也愛你,嗯?”
陳文港若有所思地望回來,霍念生笑笑,突然發力,一把要把他抱起來。
他本能地試圖掙扎,霍念生說:“別亂動,抱不住我們兩個就要一起摔了。”
陳文港便摟著他的脖子安靜下來,把重心跟他的重疊起來。
他還沒穿上衣服,霍念生倒還衣著完整,粗糲的布料摩擦肌丨膚,一陣羞丨恥丨侵丨襲上來。
霍念生回了船艙,把懷裡沉甸甸一個人放到床上。陳文港即刻向外爬去,要下床到洗手間洗漱清理。霍念生忽然欺身而上,抓住他的腳踝:“再說一遍。”
陳文港被他拖回來,猶豫一下,照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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