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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往事6
前塵往事
陳文港已經意識到,不知不覺,他對霍念生的依賴超過了一個必要的限度。
不只是物質上的仰賴,還有生活上,乃至精神上,霍念生逐漸成了他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原本他一個人,似乎湊合也可以找到生存下去的勇氣,現在,他不確定了。
他像一團底色灰暗的顏料,對方是另一種明亮的色彩,不停向他滲透,很可能把他融成一種新的顏色。然而誰也不保證結果是好的,可能到最後,也只是一團牽扯不清的烏漆嘛黑。
霍念生救助他,幫扶他。毋庸置疑,所有一切值得陳文港對這位貴人感恩戴德。
下一個問題,一個人耐心和善意夠用多久?
他什麼時候會對這件事失去興趣?
陳文港收回目光,霍念生則還在看著他。那目光灼灼地盯在他背上,讓人無法忽視。陳文港站在原地,沒有動彈。他靜靜等待著,感覺到背後男人的氣息靠近,兩條胳膊擁他入懷。
霍念生慢慢把手探到他喉結下面,解開釦子,他親著陳文港的耳朵,意思已經不言自明。
陳文港發出一聲喟嘆。
他伸手先關了牆上的開關,房間頓時陷入了傍晚的昏暗。
不至於漆黑一團,但視線已經看不清東西了。他才回過身,仰起頭去夠霍念生的嘴唇。
陳文港被抱到床上,他摸索著抓住了霍念生的手。那隻手修長有力,指節帶著粗糲的薄繭。他把五指扣到對方的指縫裡去,兩隻手忽而握緊了,彼此緊緊絞在一起。許久後,視力慢慢適應黑暗,開始辨認出輪廓和影子。幽昧中霍念生屈起一條腿,吻著他汗丨津丨津的身軀。
陳文港想過,他這樣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地過日子,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想過很多次,但到底人的惰性太大了。到頭來,他不僅依賴霍念生的照顧,甚至想要索取更多。他需要一個擋風遮雨的地方,霍念生就給他,他需要衣食住行,霍念生會給他解決。
以及精神上的寬丨慰和肉丨體上的歡丨愉,他在對方身上得到的,已經超出了正常的範疇。
窗外開始下雨了,春雨淅淅瀝瀝,綿密地敲著玻璃。
陳文港抱著霍念生,他把下巴擱在霍念生肩膀上。
對於他突如其來主動的親暱,霍念生像是受用似的,用一條胳膊摟著他的腰,又摸了摸他的頭髮。陳文港偎在他的臂彎裡,像在溫水裡泡著,有那麼一會兒,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什麼鄭家,什麼鄭玉成,什麼庭審坐監,背叛,恐懼,恥辱,傷害,似乎都離他很遠了。
陳文港腦海中能想起來的,是他相簿裡見過的母親的面孔,是父親牽著他第一天去小學報到,然後離開校門的背影。老師組織他們排成兩列,他排在陌生的隊伍裡緊張地左顧右盼。
他在隔壁隊伍裡突然找到發小盧晨龍,對方沖他呲牙一笑,陳文港突然鬆了一口氣。
然後,倏忽之間,十多年的歲月就如風一樣刮過去了,不留任何痕跡。
他步跨越到現在,跌入現實裡。
陳文港想了想,他突然問霍念生——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認識是什麼時候嗎?”
霍念生說:“記得啊,當然記得。”
他又反問:“你自己記得嗎?”
陳文港說:“我記得你戴了一條黑色的領結。”
霍念生說:“那你記性還可以嘛。怎麼說,我還給你出頭來著,你就沒念過我的好?”
陳文港靠著他的胳膊:“對不住,那時候都是我不懂事,不懂承你的情。”
霍念生也不知想到什麼,胸口發出一聲悶笑,卻沒有說話。兩人似乎分別在從記憶裡捕捉當時的情形,但都沒有宣之於口。突然,霍念生把身體探出床外,伸手旋亮了床頭燈。
眼前頓時亮了。
他重新把手收回來,慢慢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陳文港的後背。
陳文港擋了一下眼前的光,臺燈的光不強烈,因為角度的關係,還是刺疼了他的眼睛。
他嘴上卻笑了:“至於現在,現在肯定知道念你的好了。但你要是什麼時候反應過來,覺得我是個麻煩,還是直接告訴我。到時候大家各走各路,也不至於鬧得太難看。你說呢?”
霍念生聽完,動作頓了頓,他還沒開口,外面悶了一聲滾雷。
雷過了,雨依然嘩嘩地下。霍念生再次拍了拍他:“還行,不麻煩。我沒覺得麻煩。”
不管好看難看,日子都是要過的。
站在霍念生的角度上,他或許無法完全設身處地地理解,和鄭家切斷關係這個事實,對陳文港來說意味著什麼。說到底,人是一種社會性的動物,是要以家庭為單位進行生存的。九歲時陳文港失去了和父親組成的那一個,他去努力融入了另一個,他曾經被認可和接納了。
如今這層身份又一次次剝除了。到頭來,剩下來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之後一段時間,陳文港多少生出了一些茫然的喪失感和屈辱感。
但更多地,他覺得那感覺並非傷懷,只是想不明白自己歸屬何處。
像保姆孟阿姨,她的家庭結構清晰而穩定。她每天嘮叨,把每個子女的家庭情況掛在嘴邊——兩個孫子,一個要上幼兒園,一個該上小學,但借讀費實在太貴,兒子兒媳總是抱怨。另外她的女兒也懷孕了,還是一堆雙胞胎。她還不小心說漏了嘴,流露出等外孫出生,就考慮要不要回老家幫忙帶孩子的念頭。她說完才反應過來,陳文港笑笑,假裝沒有聽出來。
霍念生更不用說,他的出身有很多傳言,但至少誰都不會否認,他是霍家少爺。逢年過節,他要回到老宅去,那裡有他的叔伯和堂兄弟,供奉著祖宗的祠堂。他或許對這一套不感興趣,或許打心裡厭煩其中一些親戚。但無論如何,他們始終是有血緣維繫的一家人。
自然,論血緣,陳文港倒是想起過他的大伯陳增。
大伯與大伯母兩口子本性市儈,以往你好我好的時候,自然無比親熱。只是現在他成了累贅,陳文港也清楚,對方怕是寧可他再不出現。堂妹結了婚,無疑也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顧。
冬去春來,眼見一天天暖和起來。
陰溼寒冷的天氣過去了,陽春三月,一年裡最舒服的日子,樓下道行樹上蓬出叢叢紅雲。
陳文港每天習慣性在臺歷上劃時間,划著划著,發現清明都要到了。
這個習慣在去年還沒有,是從今年過年開始養成的——超市收銀臺送了一本灰撲撲的臺歷,他當時正好要做手術,就拿它來記錄手術安排。記得多了,後面索性當成了便籤本用。
他在醫院來來回回,隨手帶的就這麼兩件東西,畫畫用的筆記本和記事用的臺歷。
不想它用起來很是方便,從頭翻開,每個月對應的日期下面,陳文港用小字記下了他要做什麼檢查,吃了哪些藥。雖然病歷裡每頁都會列印日期,積攢到現在,所有的單據和報告加起來,已經成了厚厚一袋,光翻都要翻上半天。有個直觀的備忘,總是容易一點。
整形手術的恢復期過後,陳文港在鏡子裡觀察,右耳的畸形的確減輕多了。
臉上的疤痕依然凹凸不平,需要植皮,再過兩個月才會安排第一次手術。
他也無所謂了,至少他自己更能接受自己的外表了。
陳文港甚至主動出門的時候多了一些。
他其實也沒去很遠的地方,陳文港翻遍了錢包,他原本有張市立圖書館的借書卡,找不到了,不過也不是大事,他重新去找工作人員,花五塊錢工本費補辦一張,不過兩分鐘的事。
圖書館的總館在市政府那邊,有點遠,好在公寓附近還有一個分館。
陳文港去借書來看。
他帶回家來的書都是大部頭,結結實實地摞在沙發和茶几上,很重。孟阿姨的學歷不高,因而天然對它們帶上一種敬而遠之的好奇。她打掃衛生的時候,經常問陳文港看的是什麼。
陳文港跟她解釋,她煞有介事地點頭,其實還是聽不懂,然後問下一本。
其實他看的書很雜,也不挑,這本是講物理的,下本可能就是哲學,大部分學術性很強,標題都佶屈聱牙,還有不少是純外文的。孟阿姨嘖嘖感慨,用誇張的口吻稱贊他有學問。
陳文港其實也不是都能看得懂,但這些書很容易消磨時間是真的。
他其實也翻閱流行小說,只是一目十行,在圖書館當場就可以翻完了。
囫圇看過幾本之後,他記串了好幾本主角的名字,情節是精彩,只是熱鬧完了,又殊途同歸。他投入那個快意恩仇的世界裡,到結局,似乎什麼都完滿了,又似乎什麼也沒得到。
陳文港漸漸地沒興趣了,他寧可對著前人的哲學迷思發愣。
他讀書的模樣也很安靜,坐在窗戶邊上,一個人可以待一下午,最多換個姿勢。
孟阿姨甚至羨慕起來,說她的孫子實在不愛讀書,希望長大了懂事了,也能好學一點。
陳文港笑了笑說,人和人的性格不一樣,能健康成長就可以了。
孟阿姨看著他改口說,也是這個道理。
霍念生回家看到這些書,只是叫陳文港不要看壞眼睛。
不過這似乎讓他意識到,陳文港待在家裡多有無聊,霍念生增加了帶他出門的頻率。
他們不僅僅去餐廳吃飯,有時間的話,也去博物館看展覽,去劇院聽音樂會,還看首發電影。在他們之間,或許由身體上的關係,或許由日常相處,竟發展出一段近乎溫情的關係。
至少現在,霍念生還沒有表現出對這段關係厭倦的跡象。
陳文港有時會聯想到他和鄭玉成約會。
不是因為別的,只是畢竟他們那時做過一樣的事情,比如看電影——應該沒有哪對情侶約會從沒看過電影。但霍念生不會買爆米花和可樂,他不像鄭玉成要吃這些甜膩膩的東西。
霍念生也不會吃漢堡之類的快餐,他永遠是在開場前或者散場後,訂一家正式的餐廳。
相反地,鄭玉成對那些陽春白雪的音樂會也不感興趣,他或許會熱衷選擇去現場看球賽。
這些細節對比,似乎顯出兩個人的性格差異,但陳文港刻意不把他們兩個放在一起比較。
他越來越少去想鄭玉成了。
他沒再偶遇過鄭玉成,只不過,出門的次數多了,還是會碰到其他認識的人。
有一次,陳文港跟霍念生去吃早茶,他們剛到大廳,就遇到一家三口走過來。
那夫妻倆過來跟霍念生打招唿,他們還帶了一個十多歲的小男孩,管霍念生喊堂叔。
陳文港站在霍念生身後,對方一開始都沒發現他。
每次出門的時候,陳文港會戴嚴帽子和口罩,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霍念生身量高大,阻隔了雙方的目光。那一家人中,男主人穿著休閒西裝,有著成功人士的神態,他大概剛度過假,皮膚顏色曬成了古銅。他跟霍念生說了兩句話,他的兒子指著陳文港好奇地叫起來。
男主人很快呵止了兒子。
他自我介紹叫霍振飛,是霍念生的堂哥,然後不動聲色跟陳文港握了手。
兩邊都提前定了座位,所以還是分開就坐,但霍振飛主動跑到堂弟這桌來。
陳文港聽出他們有正事要討論,內容倒不是特別機密,霍念生點了單,他們邊吃邊說起了董事會的換屆選舉,討論了將要推上去的人選,和兩個子公司的核心板塊業務改革。
陳文港眼觀鼻鼻觀心,到最後霍振飛才又轉向他:“你現在和霍念生住一起?”
陳文港不確定該給他什麼答案,他筷子在空中停了半拍。
霍念生代為回答,態度漫不經心:“是啊,怎麼了?”
霍振飛向陳文港點點頭:“沒有冒犯的意思,我是一直知道你的情況的。”
他們在室內就餐的時候,自然不便再戴口罩和帽子,霍振飛藉此看清了陳文港的臉。
他並沒有大驚小怪,只是十分客氣地說:“念生為你操了不少心,我要不是工作忙,有機會本來還想探望你一下。”
陳文港遲疑地說了聲謝謝。
似乎為了打消陳文港的疑慮,霍振飛像突然想到似的,立刻又解釋,因為自己這個做堂哥的和霍念生關係親近,才知道他的存在,至於霍家其他人,其實都沒有那麼清楚。
陳文港看得出來,霍念生對他的確有一定的信任基礎。
霍念生會適時插科打諢,但至少沒直接否定對方的話。
這頓早茶吃下來,陳文港一直在察言觀色。
從他個人的角度來說,寧可對霍振飛報以過分的警惕。對方表現得並不壞,彬彬有禮,但他這種人,顯然是那種典型的老江湖,講三分,留七分,繞來繞去,從來不肯輕易說明白。
你聽他講話,神經不能放鬆下來,總要自己猜他有哪些言外之意。
霍振飛對於陳文港,沒有表現出厭惡,不屑,或者任何責備的意思。
他的措辭也儘量誠懇,但他的意思是清楚的,他提醒說,以陳文港的身份和經歷,他像現在這樣留在霍念生身邊,跟他出雙入對,招致別人閒話和非議是無可避免的結果。
尤其是狗仔啊記者啊,說難聽點,怕會像嗅到腥味的蒼蠅成群結隊來湊熱鬧。
霍念生聽完只是嗤笑一下:“什麼叫狗仔,你頭一天知道啊?”
霍振飛說:“此一時彼一時。你也不能永遠不顧及別人的想法。”
霍念生笑道:“什麼別人?哪些別人?”
霍振飛佯怒,他又扯了一陣,適可而止地打住話頭,回去老婆孩子那一桌吃早茶了。
霍振飛走了以後,陳文港差不多心裡有數了。
他調侃:“他想勸我識點趣,自己走人?”
霍念生笑了:“你怎麼聽出來這層意思?”
陳文港垂著眼,筷尖抵著碟子。碟子裡剩著一些骨頭,他蹙起眉,索性把筷子放在旁邊。
霍念生桃花眼乜著他笑:“哦,你反正現在也有錢了,要走嗎?”
陳文港抬頭望他,卻一時看愣,因為他眼裡的神色堪稱柔和。
霍念生又問了一遍:“你要走嗎?去哪?打算離開我啊?”
陳文港下意識勾了一下唇角,他搖了搖頭。
霍念生給他斟茶:“所以他說他的,你當他是誰,管他幹什麼。”
陳文港說:“他不是你堂哥嗎?”
霍念生漫不經心地說:“是啊,他又不是我老子。”
但陳文港心裡並沒有因此輕鬆起來,像有烏雲積蓄在頭頂,沉甸甸地蓄著一包電閃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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