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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往事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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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往事

到了晚上八點之後,人群才漸漸開始稀疏。

陳文港麻木地靠在走廊牆上,他站了太久,腳已經不是自己的了。除了早上那頓飯,他全天幾乎水米未進,頭昏腦漲,一陣陣暈眩襲來,但他也感覺不到了。

他什麼都不在乎了。

他腦中始終繃著一根神經,如同拉滿的弓弦,越來越緊,越崩越細,再施加一點外力,就要徹底繃斷。

此時他還有一種無比滑稽的感覺,他幾乎想不起自己在幹什麼。

陳文港不輕不重給了自己一個巴掌。

他的意識清醒了一點。

霍念生走了——對,他是霍家後輩,理應以霍家的名義發喪,名正言順,天經地義。只是陳文港霸道,強行讓康明守在太平間,不許其他人動他。然後自然爭執起來,不可開交。

他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機械地安排一切,殯儀館靈車都不夠用,最快也要明天才來。

期間,姓霍的來一撥去一撥,威逼利誘,要帶走霍念生的遺體,只差在太平間上演強搶鬧劇。連警察都來了幾次,但也不好插手,只是和稀泥,先勸陳文港,說這終歸是別人家事,見他油鹽不進,蠻不講理,又勸霍家人,他們總不能幫忙動手,還是請親屬和朋友自己商量。

陳文港快要記不清他應付了多少人了。

Amanda和祝律師其實已經幫忙擋了絕大部分媒體,不然更要翻了天了。他意識混亂,只記得霍京生悻悻走後,霍振飛的夫人方琴也被推著來過一次,她未施粉黛,眼睛腫得像金魚眼泡。但她只象徵性地說了兩句,就又落淚,然後被已經是大小夥子的霍予翔攙扶離開。

對她來說,大概不幸中的萬幸是兒子沒有出事,她的家庭還沒有徹底破碎。

之後還有一些陌生面孔,嘁嘁喳喳,不停地說來,說去,煩人得要命。

Amanda回來的時候,正是霍家二叔過來那會兒——他染了頭,黑漆漆的顯得很年輕,用頭油梳得光明鋥亮,但他的眼皮還是鬆弛了,蓋住一半黑眼球,顯得怎麼都打不起精神。

他穿一套黑色的西裝,臂上配著白紗,說自己是從夏威夷連夜趕回來的。他擺著長輩的架子,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勸慰陳文港,當前正是霍家危難之時,更不能讓外人看笑話。

不如霍家的喪事就由霍家操辦,規模更加隆重,舉行葬禮時,請他一起接待來客弔唁。

Amanda默默避到一邊,完全不彰顯自己的存在感,聽他和藹地絮絮叨叨。

陳文港靜靜地看他一會兒,問:“你為什麼在笑?”

霍二叔瞪大了眼,他脖子上的皮也全都垮了。

他說:“什麼?我沒有吧。”

陳文港盯著他的臉:“你在笑。”

霍二叔的面部肌肉繃緊了一些。

陳文港繼續說:“因為死的不是你,你很高興嗎?”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隻眼裡露出一絲戾色,半面腐蝕似的疤痕比任何時候都要猙獰。

頂光森冷生硬,落下濃重的陰影,加重了每個醜陋的細節,讓他看起來如同鬼魅。或者說,他更像一具混入人間的走屍,腐壞了一半,用僅存的還像人的那一半,在跟所有人說話。

陳文港說:“等二叔治喪的時候,再通知我去弔唁吧,我祝二叔名流千古,光啟後人。”

Amanda掀起眼皮,她看見霍二叔拄著柺杖,顫巍巍地捂著胸口。

時針指向凌晨一點的時候,才終於把人都熬走了,太平間只剩下寥寥幾人守夜。

走廊的盡頭漆黑一片。

這裡常年保持低溫,不知哪裡有風吹來,彷彿陰風過境,直往人後頸裡鑽。陳文港也撐不住了,他精疲力盡地坐在地上,背靠著牆。牆面冰冷,陳文港打了個寒噤。

康明倒還保持著站姿,每經過一個人,就不動聲色地扭頭看看。

他對陳文港說:“你去車裡睡一會兒吧。”

陳文港說:“還是你去吧,明天還要靠你保駕護航。”

哈雷趴在一邊,把大腦袋搭在主人腿上。陳文港慢慢撫摸著它的頭,它閉上眼睡著了。

但耳朵還時不時動一動,似乎仍然保持警覺,有個風吹草動就會跳起來。

直到這時,陳文港才感到一種挖肝摘心似的痛楚。

他覺得越來越冷,只有哈雷趴著的那一小塊是暖的,除此之外,渾身上下都冷透了。

陳文港努力閉上眼,但只覺頭疼欲裂,有什麼東西撕扯著他的胸膛。

他下意識把手按在腰包上,這是在醫院門口一個地攤上臨時買的,他用指腹摸索著拉鍊,裡面的東西沉甸甸地墜著,裝的是一本二手字典,也是臨時買的。

裡面夾著霍念生的絕筆。

渾渾噩噩,迷煳了一會兒,他腦海裡全是霍念生的那封信。這會兒那信成了他唯一的定海神針,救命稻草,陳文港只囫圇讀了一遍,他甚至不敢多看,但是黑色字跡在他眼前晃盪。

我從來不知道,你有沒有真正地愛過我一次。

很遺憾,這輩子也許再也沒機會知道了。

我給你留下的東西儘夠生活,以後堅強一點,好好活著。

堅強一點,好好活著……

堅強……

活著……

愛過我……

真正……

愛……

自無盡的黑暗裡,陳文港勐然驚醒,眼皮無比酸澀。

他看了眼手機,凌晨四點半了。

他一動,哈雷也跟著醒了。據說凌晨四點是一天中陰氣最盛的時候,也是人最軟弱、最睏倦的時候,陳文港扶著牆,慢慢站起身來,他想起來,殯儀館的靈車在六點之前就會到達。

靈車……

陳文港扶著牆,愣愣看著牆皮,彷彿他的視線能穿透牆壁,直望到裡面去。

牆後有著一具一具沒有生命體徵的屍體,他心裡充滿難以言說的痛楚,卻感覺不到害怕,因為霍念生也在裡面。然而,想到霍念生,陳文港胸口又一陣刺痛,連唿吸都變得難乎其難。

他像是承擔了無法忍受的重量,胸椎被一節節壓碎了,不得不慢慢把身體弓起來。

走之前活生生的一個人,現在像物件一樣,凍在一格一格的冰櫃裡。

因為沒有了生命體徵,只有生命是有尊嚴的,軀殼沒有意義。

他不可能再見到活著的那個人了。

他徹底失去他了。

陳文港把頭抵在牆上,絕望如海潮一樣淹沒了他。

他在做一場極其漫長的噩夢,怎麼都醒不過來了。

五點半,睡了一覺的康明從停車場回來了,Amanda也來了電話,他們去找工作人員。

遺體入棺,靈車通體漆黑,車頭裝飾著白花,最中間是一朵含苞帶露的百合。

霍念生的靈堂設在殯儀館,停靈三天,供親朋好友弔唁、告別。

弔唁廳裡掛著深色窗簾,上掛橫幅,白紙黑字,刻著死者的姓名。

棺木停在房間正中央,霍念生閉著眼,他遺體已經入殮師重新整治,面容安詳,彷彿只是睡著。他換了身體面乾淨的衣服,是Amanda幫忙從家裡拿來,陳文港親手給他穿的。

他做這些的時候,Amanda似乎怕他會撐不住,但他只是一言不發地做完了。

民間說法,給逝者穿壽衣的時候,不能把眼淚滴在上面,否則會讓逝者在黃泉路上徘徊不去,不得往生。陳文港眼眶乾涸,他彷彿牽線木偶,處於一種靈肉分離的狀態——

他的靈魂被抽離了,肉體仍在繼續執行。

他的精神飽受折磨,只是痛苦的意志力還在替他完成他該做的一切。

供桌上擺著遺像,是一張色彩照片,五官俊美,眉骨高聳,顯得眼窩越發深邃。

陳文港坐在下面的座位上,他和遺像對視,兩道桃花眼輕佻遊離,似笑非笑,宜喜宜嗔。

霍念生的目光看向他,又沒有在看他。

陳文港失去了時間概念。

其實他們停靈沒打算停滿三天,為防霍家人再生枝節,也避免媒體糾纏不放,祝律師放出了煙霧彈,Amanda悄悄跟火葬場定了日期,停滿兩天就會把人送去。

供桌兩側陳列著輓聯和花圈,陳文港站起身,慢慢踱過去,他依次去看輓聯上的署名。

來弔唁的人其實不多,雖是因為刻意沒有通知,想知道的人總會知道。

往日霍念生那麼多狐朋狗友,這樣一看,可見也沒有幾個交心。

寥寥幾個花圈裡,陳文港看到李紅瓊的名字,他想起來,她是和霍念生傳聞聯姻最多次的那位緋聞物件。她來的時候戴著墨鏡,讓人把花圈放下,和陳文港說了一句“節哀”。

還有一個是霍美潔,她這個做姑母的反而沒有露面,只是讓人把花圈送到殯儀館。

倒是鄭寶秋和鄭茂勳專門來了一趟,他們兩個捂得嚴嚴實實,也戴著墨鏡和帽子,行程低調,鄭茂勳低著頭,搓著鼻子,站在靈堂一角,訥訥的也沒說什麼。

陳文港眼裡佈滿血絲,他很久沒休息了,憔悴得形銷骨立,鄭寶秋看到他就哭了出來。

她抱著陳文港,站在靈堂裡嚎啕大哭。

陳文港抬手,木然地摸摸她的頭髮。

捱到火化的前一天,陳文港已經不知道他多久沒睡了,Amanda等人輪流勸他。後來俞山丁也來了,也勸,而且前前後後,幫忙操持了許多事務。

只是他躺下也睡不囫圇,長一覺短一覺,幾乎沒有離開過靈堂。

他對殯儀館不該算陌生了,雖然記憶已經模煳,九歲的時候,他就在這裡給父親守了一夜的靈。那時他哭得抽抽噎噎,大人把他帶進來,告訴他待在這裡,爸爸的魂魄會回來看他。

但他們的意見也沒有統一,有個人生氣地說,把這麼小的孩子帶來幹什麼,不要讓他看。

有人躊躇著,又有一個人嘆了口氣,說就守一夜吧,就這麼一個兒子,就見最後一面了。

陳文港把三張椅子拼起來,他躺在上面,胳膊遮著臉,不知在想什麼。

天黑透了,弔唁廳亮起了燈,白亮如晝,空氣中浮動著線香燃過的味道,氣氛莊嚴悲涼。

隔壁廳裡從早到晚都有人在哭,有的哀慼,有的乾嚎,他還聽到不知是誰唱歌,一把細細的聲音,聲調悽切婉轉,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問君此去幾時來,來時莫徘徊……他聽著,聽著,到了這個時間,所有聲音終於偃旗息鼓。

陳文港翻身坐起,他走到棺前,久久凝視。

兩天來,他就這麼望著一個冰冷而陌生的霍念生,他們共處一室,有時候,陳文港覺得,這兩天或許永遠不會過去了。

它們會在他剩餘的生命裡,就這樣無限地迴圈下去。

過了許久,他把兩指探入霍念生胸前的口袋,摸出一枚紅色的護身符。

那是陳文港給他換衣服時放進去的,他原本想讓霍念生把它帶走。

但忽然之間,他又強烈地捨不得了。陳文港心裡如同烈日灼燒似的難熬,他把這護身符緊緊攥在手裡,手指蜷起來,又慢慢鬆開了。他伸長手臂,去摸了摸那張曾經熟悉的臉。

陳文港用低柔的聲音和他商量:“以後見面再帶給你,可以嗎?”

凌晨兩三點的時候,他又眯了一會兒,不知從第幾覺裡醒來,陳文港突然聽見狗叫。

他一睜眼便坐起來,有個陌生的影子在地上掙扎,和哈雷纏鬥在一起。

相機和鏡頭摔了一地,原來是有記者熘進來,被哈雷發現了,護衛犬不是白訓練的,哈雷已經佔了上風,兇狠地把人壓在地上,它露出尖利的獠牙,就擱在記者脖子上頭。

記者嚇了個半死,他大喊起來:“救命!救命!狗,快管管狗!”

陳文港走過去,叫住哈雷,卻沒有立刻讓它鬆開。

他冷冷地俯視記者,然後視線轉向地上的東西。

陳文港拾起了相機,機身十分迷你,他按了幾下,調出儲存卡里的東西,不僅有照片,還有影片,他按了播放鍵,影片畫面動了起來。他看到自,嵴背對著鏡頭,身體俯在棺邊:

“要不是因為我,你想想自己活得多瀟灑,用得著一年到頭往醫院裡跑,給我洗澡,給我換藥,給我做飯,琢磨我喜歡吃什麼,觀察我臉色高不高興,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累……

“我有一點風吹草動,你就要當成天大的事,我發火發脾氣,反而讓你賠笑臉哄我,哪有這樣的道理,還得提心吊膽,怕我哪天想不開……不是我想不開,是你想不開。你早該轉過彎來了,其實你對我沒有任何責任……你為我付出的七年,我都替你覺得不值……

“你能不能再看看我……”陳文港低著頭,他啜泣出聲,“你再看我一眼……”

陳文港漠然看了眼背後,從拍攝角度判斷,這相機被藏在送來的一個花藍裡。

他掰開後蓋,研究了一下,摳出儲存卡,高高揚起左手。

記者驚恐地看著他,抬手捂住腦袋,陳文港倒是沒有砸,只是鬆了手。

相機重重摔到地面,機身四分五裂。他冷冷地抬起腳,鞋跟把它的零件踩得更碎。

那記者自知理虧,反而強詞奪理起來:“這是我的個人財産!”他嚷嚷著,“我把相機落在殯儀館,想回來取,難道也有錯?你又是縱狗傷人,又是毀人財物,是犯法的!”

陳文港說:“是嗎?你把法院傳票寄給我,是死是生,我賠給你。”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對方,哈雷喉中發出更加瘮人的低吼。

它的涎水滴到了記者脖子上,彷彿下一口就能咬斷喉管,記者再裝不出氣勢,放軟語氣,哀求陳文港把狗叫走,他說他只是想搶一條新聞,職業需要,無可厚非,真的下不為例。

良久,陳文港突然招招手,哈雷終於鬆了爪。

記者連滾帶爬,一骨碌爬起來,這才看出他個子很矮,其貌不揚,長相沒什麼特色。

他哧熘到了門口,腳下被門檻絆了一跤,摔個狗啃泥,立刻重新爬起來,不見蹤影。

陳文港想把那張儲存卡掰折,他捏著卡緣,突然又停下了。

他把那張卡裝到自己兜裡。

然後陳文港坐回去,靜靜地等待。

他盯著牆上的時鐘,秒針一下一下走動,分針則緩慢移動,他看著時針一點點指向五點。

殯儀館位於郊外,不知何處隱隱傳來雞鳴。

六點,天色開始亮了。

七點,工作人員上班。

開始有穿著工作制服的人在外面走動。

Amanda來了,祝律師來了,康明和俞山丁也都到了靈堂,還有兩個霍念生生前親信的下屬,只有他們幾人秘密和遺體做最後的告別。氣氛肅穆,眾人依次上前鞠躬。

殯儀館的經理帶人進來,他畢恭畢敬,工作人員熟練地封棺,預備送去火葬場。

棺蓋緩緩合上,直到此時,陳文港彷彿才從渾渾噩噩中豁然驚醒。

這次是真的要走了。

他的愛人。

Amanda過來扶住他,陳文港晃了一下,但他搖搖頭,把她的手推開了。

四個身強力壯的年輕男人把棺木抬上靈車,但其實不用開很遠,火葬場就在殯儀館隔壁。

陳文港上車,又跟著棺材下了車,他跟在後面,帶著哈雷一直走,直到有人攔了他一把。

那人指指牆上,按照規定,家屬不許在火化時旁觀。

Amanda不知第幾次嘆氣,她上前拽住陳文港的胳膊,陳文港怔怔看著對方,眼神明顯空洞而茫然。她上前幫忙解釋,他可能其實什麼都沒聽懂,只是把哀求的目光投向她。

經過通融,陳文港被准許待到送入焚化爐的那一刻。

工作人員圓頭圓腦,有張憨厚的臉,他跟同事配合,把鐵床推了進去。遺體被吞沒了,那爐子的開口也並不大,讓陳文港想起了太平間的停屍櫃。

他突然抓住工作人員的手,力道奇大,捏得對方的手臂一片青紅。

旁邊祝律師幾個連忙上前規勸,工作人員的脾氣很好,都還沒有生氣,只是面露無奈,也寬慰了幾句,說所以才規定家屬不能在這裡看下去,畢竟,沒有幾個人情感上能受得了。

聞言,陳文港自己冷靜下來,他一點點鬆開了手。

他的手指哆嗦得厲害。

祝律師立刻從後面架住他。

鐵門緊閉,聲浪隆隆,他們待在等候室,所有人默不作聲。

過了五十分鐘,鐵門忽然開了,熱氣立刻湧了進來,然後是鐵床被推出來,床上是個長方形的鐵盆。那盆中不全是骨灰,還有許多碎骨——其實一個人是不能燒盡的,火化以後,大的骨頭會留下來。看不見的地方,工作人員已經把它們敲碎了,灰白色的骨片散落在灰中。

生來死去,能夠留下的不過是這麼多東西。

祝律師看了陳文港一眼,他們誰都沒有動。

良久,陳文港抬起手,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拿起金屬夾,開始把碎骨夾到骨灰盒裡。

骨頭,然後是骨灰。他抱著骨灰盒走出殯儀館的時候,甚至還能感覺到手上的溫熱。

這就是霍念生留給他最後的溫度了。

回去之後,陳文港終於睡了一覺,近乎強制,Amanda叫來家庭醫生,給他打了針安定。

這是極其漫長的一覺,他幾乎睡了一天一夜。

他的身體亟需休息,但睡眠質量並不高。他在夢中見到許多光怪陸離的東西,只是沒見到霍念生。

陳文港也知道,他現在不能崩潰——接下來還有葬禮要辦,還有各種關係要對接,還要面對霍家林林總總一攤麻煩。霍念生走了,他無法再躲到任何人身後了。

其實按照Amanda的安排,整個喪葬流程照西式禮儀來辦,簡單安靜。

她已經聯絡好教堂,然而俞山丁更接地氣,他補充說香燭要擺,供也要上,兩邊又不沖突,在家裡擺就是了。寧信其有,不信其無,萬一呢?

萬一呢?

民間說法,頭七的時候,逝者的魂魄會返回家中。

家人要在魂魄歸來之前,親手準備一頓供飯,然後迴避,不能露面。

即便實在睡不著,也最好躲在被窩裡,以免逝者見到牽掛,魂魄困住不能離去。

陳文港起得很早,他一整天都待在廚房,從上午就開始刮麟、剖魚,一點點掏出內臟。

他把手機放在身邊,一邊搜一邊準備食材,他切肉和擇菜的效率都低得令人髮指,但他神情專注,極其仔細,好像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都備好了,時間還早,他轉而給哈雷煮了點東西,早早餵過了它。

之後他在沙發上呆坐,一點胃口也沒有,什麼都不想吃,等到傍晚,開始繼續忙活。

魚被扔到滾熱的油鍋裡,刺啦一聲,白煙四起,陳文港後退半步,熱油濺到了他的手腕。

他甩了甩手,然後是豉油雞,煲汁鴨,椒鹽瀨尿蝦,煎釀三寶……

陳文港忙忙碌碌,到了臨近午夜,滿滿當當將菜品擺桌,還有白飯、糕點、水果、酒水,每樣放在該放的位置,然後他躲到臥室,關上了門,這時才發現自己還穿著圍裙。

他解開帶子,隨手脫下來扔在地上,突然長出一口氣,身子一矮,貼到牆上。

陳文港捂住了臉。

十二點一分一秒地到了,陳文港靠在牆上,他把額頭抵著門板,聽不到外面有一絲動靜。

他轉過臉,慢慢走到床邊,陳文港坐下來,看到床頭櫃上的相框。

上面是霍念生和他的合影——毀容之後的頭幾年,陳文港其實沒再拍過照片,但這兩年,他好像慢慢可以釋懷了,反正,至少霍念生不在意,他愛拍就拍吧,陳文港都可以配合。

相框裡,陳文港坐在沙發上,霍念生胳膊肘搭著靠背,他微笑著望向鏡頭。

陳文港用手指摩挲他的臉。

他忽然站起來,不管不顧地把臥室門開啟了,啪啦一聲,是客廳窗戶沒關,空氣對流,外面的風唿一下湧進來,把什麼東西颳倒了。哈雷原本都睡著了,聞聲立刻跑去檢視。

陳文港站在客廳中央,形單影隻,他四下環顧,什麼都沒有,只有夜風吹拂在身。

他一動不動立了很久,才如夢初醒般抬起頭,不知怎麼,時間都已經快到兩點。

陳文港拉開椅子,他坐下來,面前桌上琳琅滿目。

杯裡已經倒滿了酒,他端起來,灑在地上,接著又倒了一杯,仰頭一飲而盡。

陳文港拿起筷子,挾了只瀨尿蝦,送進嘴裡。食物已經涼透了,一點熱氣也沒有。椒鹽有點鹹,魚炸得略微過頭,雞也稍微有點冷腥,但總地來說,不精益求精的話,還可以入口。

陳文港端著碗,往嘴裡送了一筷子又一筷子。他吃相斯文,十分克制,但是吃了很久,一直沒有停歇。到最後,他把這整桌菜都吃光了。

哈雷在桌下用鼻子嗅他的腿,陳文港摸了摸它:“這些口味太重,你不能吃。去睡吧。”

他把空盤空碗留在桌上,自己也起身,洗漱,然後重新回臥室去了。

陳文港走到床邊,把相框拿起來,霍念生依然溫柔地望著他。

他輕輕低下頭,親了親霍念生的臉,給了他一個訣別的吻。

前世番外到此為止,摸摸被我刀了好久的每個寶寶!下一篇開啟今生番外,可以保證往後都是甜了(對不起仔細想想是下下篇,半夜坐起來,發現我忘了還有點十年後的事要交代,比較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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