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此生此世4

3,287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此生此世

程波反而下不來臺了。

眼前這漂亮的前臺小姐還不如一口咬死沒有其他包間了,什麼鑲金的房間,吃頓飯就要十萬,還最低——程波聽完就一句粗話卡到了嘴邊上,吞不下吐不出,憋住了。實際上,他自己也不是會員,這次用了個客戶的卡,那客戶豪爽,喝酒的時候一上頭,說老弟你隨便用。

但錢當然還得自己出,當時程波算了算賬,一晚上三萬塊,這個風頭他還是出得起的。

現在一下就翻三番還多,點頭吧,太傷錢包,搖頭吧,面子要掉到地上了,接不住了。

身後都是老同學,程波一脖子的汗,那幾個吹捧他的男同學,這會兒都沒說話。

倒是兩個女同學開口,打圓場說沒必要再花那個錢,反正,今天老師也沒來,既然包間取消了,索性去外面火鍋店重新訂一桌,吃完了再找個地方唱K,就差不多了。

有人帶了頭,其他人跟著應和起來,七嘴八舌,說就是就是,到外面吃還自在。

何況,像這等銷金窟,即便陳文港這種有身家的,也不代表就愛當冤大頭。他也覺得貴得有點離譜,跟著勸了兩句,腳底已經往後退半步,讓出過道,打算簡單吃個飯就撤退了。

結果巧了,這時有人揚聲叫他:“小陳。”

陳文港沒想到他在這個地方能又碰見潘正陽。

潘正陽還是西裝革履的,手上換了勞力士的另一個款,款款走來:“跟朋友來聚餐?”

陳文港言簡意賅地說:“同學聚會。”

他們同學來了二十來號人,擠在大堂裡,浩浩蕩蕩。潘正陽似乎瞭然,過去敲了敲前臺的桌子:“你們怎麼做事的,讓這麼多客人擠在大廳,好看嗎?你們開的會所,還是夜市?”

前臺小姐連忙欠身道歉。

聽明原委,潘正陽說:“叫你們郭經理來。”

大堂經理更是人精得不得了,一來就擺低姿態,連說沒協調好房間是他們的責任,作為補償,給程波免費換個更高檔的包間,價格標準跟原來那間一樣,再在這個基礎上打個八折。

世上沒有臉皮薄的生意人,程波已經熱絡地上前,跟潘正陽互相遞了名片。

陳文港看了潘正陽一眼,潘正陽沒看他,只顧著跟程波說話,彷彿一見如故。

但人情沒有白承的,陳文港走過去,沖前臺小姐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低語。

他們說了兩句,他想了想,給霍念生打個電話:“這個地方你有沒有會員?”

霍念生說:“有,你用吧,吃完不用結賬,記在我名下。”

陳文港說好,然後才聽他問怎麼回事。聽到潘正陽這段插曲,霍念生低笑一聲,也沒說什麼,只道:“那是俞山丁的一個朋友開的,你把俞山丁的名字也報一下,其他的不用管了。”

也不愧是十萬塊的包間,進了門,屋裡裝修得小橋流水,宛如人間仙境。

服務員上來菜餚,一道道也仙氣飄飄的,盤子瓷白如玉,裡面一丁點的分量,擺盤倒是精緻得像藝術品。陳文港看看面前一道開水白菜,名字和外表樸實無華,清水裡泡著幾顆白菜心,開成一朵淡黃色的花,那湯裡不見半星油花,他舀了一口,味道極其厚重深邃,實則是三肉九回吊出來的高湯。能做好這道菜的廚師,確實不是輕易能請到的無名之輩。

經理又親自帶著服務員,端著托盤進來,贈了一人一道清蒸蟹粉獅子頭。

眾人目光不約而同投向陳文港。席間聊天,有人打趣,說想不到今天成了沾他的光,問他什麼時候認識這麼多大老闆。有人回答那還用問,不想想人家交往的圈子都是什麼人脈。

另外立刻有人接上話茬,唏噓他深藏不漏,那平時還生活得那麼樸素,看不出家底。

程波反而隱隱被略過了,原本群裡對他吹吹拍拍那幾個男同學,圍著陳文港這這那那的。

人的本性拜高踩低,這樣的局面,陳文港心裡也料到了,只是吃了一會兒,這樣的氛圍他也有點受不了了,桌上開了幾瓶白酒,都是男生在喝,酒精下了肚,上了頭,一個個吆五喝六就開始了,還有人過來跟陳文港碰杯划拳,說他不喝就是看不起以前的這些老同學了。

陳文港推說開車,又是剛剛帶頭打圓場的女同學解圍:“你們愛喝自己喝,灌什麼灌?”

那人又被轟回去了,陳文港和她們倆互相笑笑。

他拿出手機,掃了一眼,螢幕上一個未接來電。

備註是潘正陽的名字。

趁人不注意,他出了包間,往門外走,雕花門和廊簷燈都佈滿歲月厚重的痕跡。

這花園的建築還有一點南洋風格,紅磚拱簷,拱門盡頭,潘正陽握著手機。

見了面,潘正陽直白地笑著問:“你怎麼把我好友刪了?”

陳文港兩手環胸,隔著一段距離望住他:“潘總,什麼事?”

潘正陽撓撓後腦勺,這個動作讓他顯出一種大學生似的幼稚活潑:“也不是別的,我其實一直有養狗的想法——想養那種大型犬,但又苦於沒有經驗,不知道怎麼入手。那天正好我看你養了條德牧,應該是懂養狗的,你有沒有什麼建議?上哪能買到你家那樣的品種?”

他笑的時候,眼角卻已經堆起細紋了。

陳文港也笑笑:“像您這麼忙的大老闆,我的建議是慎重,沒時間的話寧可不養,不然訓練不好,陪伴不夠,人怎麼樣先不說,狗肯定過得不開心,不如從一開始就打消念頭。”

潘正陽不服:“怎麼,我是當老闆的——所以就沒有機會了?這兩者之間有必要的聯絡麼?我覺得這個道理說不通。”

陳文港道:“實在想養,其實也不必執著品種,現在推行領養代替購買的理念,不然您去救助中心看看,有閤眼緣的,就給它一個家。”

潘正陽看著他,嘴角還維持著笑意,眼角的紋路漸漸展開。

陳文港轉過身,又被潘正陽叫住了:“文港。”

他三兩步追過來,說:“我覺得我們可以坦誠布公一些,我一直相信,真誠是交流的基礎,你跟我又不是生意場上認識的物件,咱們不必見面就這麼提防來去吧?所以我先來,你知道我沒什麼惡意,只是真的挺好奇,那天見的就是你男朋友,對嗎?像你這個年紀,不愛玩其實還蠻少見的,你就沒想過多談幾段戀愛,多相處幾個物件,才能知道自己適合什麼?”

陳文港眉梢挑了挑:“潘總,你又知道我沒談過了?”

潘正陽沒說話,眼睛望著他。

陳文港嘴角揚起一點笑意:“那該我了,您想開誠佈公,那就開誠佈公,潘總,你看我像缺人追求的樣子嗎?我選了現在的愛人過一輩子,肯定因為他有什麼過人之處。”

潘正陽笑了笑。

陳文港又調侃地看他:“至於潘總,像你這樣的鑽石王老五,不愛玩恐怕更稀罕了,我猜您可能從沒想過定下來這回事,是應該溝通一下,咱們本就不是一路人,走也不可能走得下去,但我和他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過去,感情水潑不進,你何必非想插根針挑戰一下?”

潘正陽點頭,問:“你男朋友是幹什麼的?跟你一樣,也在讀書?”

陳文港說:“他有工作。”

潘正陽問:“也是在你們那個基金會?”

陳文港頓了頓,眼裡似乎閃了一下,話到嘴邊,他的表情有點複雜,想了想還是說:“對。”

之後不管潘正陽什麼反應,他轉身就走,包間也沒再回去,直接去前臺吩咐了句記賬。

陳文港回到江潮街,他泊好車,往家門方向走,但沒急著回去,在路邊買了一袋缽仔糕,各種口味都要了一個,路過盧晨龍家的時候,抬手敲了敲門。

不到半分鐘,裡面有人應聲:“來了!誰?”

陳文港也笑著抬聲:“你猜呢?”

盧晨龍皮膚依然黝黑,比兩三年前還精壯一些,頭髮剪短了,露出眼睛,顯得幹練利落。

週末他弟弟小寶不上課,所以他也沒去酒樓,待在家裡教他功課。小寶已經是小學生的年紀了,個頭躥了一把。陳文港進了堂屋,他站起來,彎腰鞠了一躬,嘴裡唸叨:“哥哥好。”

這是他在特教學校學的表達禮貌和打招唿的方式,出門見到叔叔阿姨哥哥姐姐,都是這套儀式。做完了一套流程,小寶才“噢”地歡唿一聲,沖上來搶陳文港手裡的缽仔糕。

陳文港幫他把外面的小碗拆開。

小寶吃得滿臉都是。

盧晨龍抽了張溼巾遞給他:“自己擦。”

在一般人看來,像小寶這樣的孩子,行為舉止無疑依然怪異,刻板,重複,木訥,但放眼和幾年前比,則已是突飛勐進,長期的感統訓練下來,他注意力能夠集中一段時間,控制脾氣和動作,生活慢慢開始自理,自己吃飯,自己洗澡,今年進展到學會自己洗襪子和內褲。

基金會從成立伊始就關注智障人士教育和培訓專案,陳文港來盧家拿他們的反饋表。

至於同學聚會的事,盧晨龍聽得大笑:“什麼倒黴情況,那你不是白白虧頓飯錢?”

那倒還好,虧也算霍念生的。

陳文港笑道:“別的不說,那個開水白菜還真可以,怎麼樣,下回請你去吃?”

盧晨龍敬謝不敏:“花十萬塊去吃,你腦子進水?別的地方就沒有廚師會做這個啦?”

小寶心無旁貸地吃完了,舔舔手指,用兩隻手抓著溼巾,囫圇個兒地往臉上抹。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