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4章
“人家比你還大一屆呢。”霍念生逗他,“你不是一樣年輕?”
“要是能選的話,我想當先走的那個。”陳文港卻答非所問,自說自話,他甚至下意識把一隻手搭在頸側,似乎在衡量這顆頭顱的重量,“不然……活著的人要揹負一輩子。”
他的語氣淡淡的,臉上有一些說不清的表情,絕非多愁善感或無病呻吟。
他甚至嫉妒那年輕人能隨隨便便把死亡掛在嘴上。
為什麼能這麼輕鬆說出那種話——他經歷過嗎?
他知道活著的人要經歷多少痛苦的歲月嗎?
他真的知道抱著愛人的頭顱是什麼分量嗎?
他不知道,他才敢的。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陳文港心裡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沒來由地,他的神色讓霍念生心中升起一股情緒。
霍念生突然用沒夾煙的手蓋住了他的眼。
似乎有另一個人在體內,用和他一樣的輕浮語調開口:“別多想。藝術作品是藝術作品,做著玩兒的。什麼愛情都是虛的,不管誰不在了,你要自己為自己好好活著。”
霍念生不知道這話是打哪來的,他從不這麼說話。
學校這展覽館果然是哪塊磁場不對。
扒下他的手,陳文港反而笑了:“你當真了?別當真。我也就隨便說說。”
霍念生站起來,四下看看,在遠處找到一個黑色垃圾箱。他把煙直接掐滅了,過去把菸蒂扔了,又好整以暇地走回來,向陳文港伸出一隻手。
陳文港意會,握住他的手,順勢被從椅子上拽起來。
霍念生沒那麼多空閒時間,看看錶,覺得遺憾:“今天只能逛到這,我得回去了。”
他一副遊戲人生的態度,其實不完全是個遊閒公子。忙裡抽空,今天這段行程真的屬於心血來潮,不可能一直耗在這裡。陳文港能夠理解:“我陪你回停車場。”
他眼裡有眷戀。
霍念生腳步頓了頓,拍小孩似的拍拍他的背:“你就是把自己搞得太忙了,才思想壓力那麼大。要勞逸結合。”又難得溫情地說:“等我回來再帶你出去玩。還可以約幾個朋友。”
“你要去哪?”
“彰城,那邊公司新的CEO剛上任,得回去看看。”
陳文港忽然張開雙臂摟了他一下:“一路順風。”
隔著布料,他無聲地渴望著霍念生的懷抱。
霍念生沒有把他推開。
半晌才笑道:“捨不得我?那還那麼沉得住氣,一個月都不聯絡我。”
陳文港嗅著他身上的氣息,混著淡淡的菸草和香水味,心裡覺得安穩。
他們從展館背後轉到正門,沒走出兩步,意外碰到個熟面孔。
牧清在樹下和幾個同學說話,一抬頭,也看見他們兩個。
再裝視而不見也不自然,他跟同學打了個招唿,走過來,和陳文港互相點了個頭。
倒是牧清對霍念生的態度更畏忌一點,乖順地衝他叫了聲“霍哥”。
對這個跟陳文港有幾分像的熟人,霍念生談不上什麼眼緣——對方那點幼稚的東施效顰的小心思在他眼裡近似於欲蓋彌彰。小孩子跟大人耍心眼,大人是要發笑的。
霍念生抄著兜端量他,那點習慣性的嘲弄漫不經心地往嘴角上爬。
牧清的眼光在他和陳文港的身上轉了個來回:“你們這是?”
那種打量黏黏煳煳的,帶著並不善意的窺探意味。
他自以為掩蓋得很好。但霍念生沒給他這個面子。
一隻手突然放大,啪地一聲,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
牧清猝不及防,被嚇一跳,脖子往後一縮,以至於模樣裡帶出幾分滑稽。
與此同時,聽到霍念生譏誚的笑聲:“看夠了沒?用不用拍張照?”
牧清不由難堪,面色乍紅乍白,最後垂下眼,擰著無辜的眉:“我沒有……”
“你們畢業展不錯,我們剛進去參觀了。”霍念生指指大門,“你喜歡看不如進裡面看。”
他意味深長地說:“也有攝影作品。”
段位不同,牧清努力維持的那個高冷範兒到他面前片甲不留。
牧清看著他們走遠了,低頭擺弄手機,悄悄把偷拍的照片刪了。
走得遠了,陳文港才說:“何必跟他一般見識。”
霍念生笑道:“寶貝兒,你想做君子,也要容許別人做小人。有人幫你出氣還不高興?”
陳文港靜幽幽平視前方,走了一會兒,卻對霍念生說:“謝謝。”
霍念生攬著他說:“有事找祝律師,嗯?”
陳文港並不奇怪他怎麼猜的,問也不問地說:“好。”
*
出氣這種詞,似乎是不存在於陳文港詞典裡的。
方才霍念生和牧清面對面,他有一瞬間反而怕霍念生再做什麼過火的事。
說是“再”,因為這不是出於臆想,前世陳文港曾撞見霍念生欺凌牧清那次——
說起來至今哭笑不得,牧清泡在游泳池裡,淺水池,但四面岸上站著保鏢,他們一個個抱著水槍和U型叉,不管牧清往哪個方向遊,保鏢都像趕鴨子一樣戲弄地把他趕回水裡。
霍念生站在岸上看戲,看得也差不多了,他問保鏢:“他願意道歉了麼?”
牧清的皮膚泡得發皺,倏忽刺耳地尖叫起來:“我不道歉!我憑什麼道歉!”
霍念生蹲在岸上:“還沒想清楚?沒關係,慢慢想,在水裡再泡會兒清醒清醒。”
牧清歇斯底里拍著水面,把水揚向岸上:“我就是不明白!都是一樣的身世,陳文港到底哪裡比我好,憑什麼陳文港就每個人都喜歡他!可憐他!我不服!我就是恨他!我恨他!”
這場鬧劇以霍念生發現了附近的陳文港告終。
他把陳文港推回屋裡,問他怎麼來了。
陳文港問:“你這是在幫我出氣?”
霍念生把他抵在牆上,明目張膽地邀功:“怎麼,你不高興嗎?”
陳文港不知該說什麼,霍念生偏偏纏著他:“你就沒想過報復討厭的人?”
不等陳文港回答,霍念生摸上他的臉,被強酸燒過的那一邊留著猙獰的疤。陳文港抬頭看他,卻愣住了,霍念生嘴上還嬉笑著,眼底藏著說不出的陰鷙。
與此相反,他拇指的動作很輕。
隨後霍念生自己倒笑了:“我知道,你只適合‘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有些小人讓別人來做就行了。”他指了指自己,“比如我這樣的人,無法無天,心眼又小得很。”
陳文港定定地回視他。
霍念生抱著陳文港:“所以我們真是天生一對。”
*
跟霍念生分開以後,陳文港在學校沒什麼要緊事,不多久也開車回了鄭家。
不知是不是得到老闆授意,傍晚祝律師突然打電話來,告知陳文港:
“陳先生,你最近看論壇了嗎?誹謗你的帖子很多都不見了。”
“我不知道這個情況。發生什麼了?”
“不用擔心,被刪了伺服器還有備份,好在我們之前就做了公證,固定證據。”祝律師說,“至於原因——你們學校論壇突然整頓了。那些言論本來就違反版規,被刪了也正常。”
“突然整頓?”陳文港不明就裡,“主動還是被動的?”
“原來你也不知道?我還以為是你找了其他人幫忙。”
“這倒不是。還是之前跟您說的,我想要的是更穩妥的證據,一勞永逸解決這個問題,所以不急於一時半刻。再說如果我要額外做什麼,不會不跟您提前打招唿的。”
照祝律師的指示,陳文港去看論壇,置頂出了新的版規通知,紅彤彤的字型很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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