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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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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在辦公室簽了《捐贈接受確認書》,又把準備好的捐贈證書交給他們。

隨後工作人員帶他們以訪客身份到生活區域參觀了一圈。

在這裡戚同舟意識到,原來剛剛那些能跑能跳的小孩算幸運的。

遊盈在先,他跟在後,一進屋裡就看到十來個嬰兒和搖籃。

房間環境談不上差,有空調,有淨化器,然而還是壓抑,這些孩子有的躺在搖籃裡,腦袋畸大,有的被工作人員抱著,口歪眼斜。留著口水的,手腳殘疾的……

躺著的幾乎沒有一個健全兒。

明亮的白熾燈下,工作人員給他們餵飯,喂藥,更換沾滿屎尿的尿片。

消毒水和各種氣味混合成一種淨化器也不能完全消除的味道。

戚同舟胳膊上起了層雞皮疙瘩,腳下遲疑,撞到身後陳文港的胸膛上。

陳文港扶住了他:“沒事吧?”

戚同舟一窒,為自己感到丟臉。

其實他們沒有參觀很深,走馬觀花看了一下就要走了,以免打擾這裡的正常生活。下樓的時候,戚同舟看到樓梯拐角藏了個小男孩。那個孩子八九歲,四肢健全,看起來能跑能跳。

戚同舟向他招了招手,想跟他打招唿。他暗暗疑惑這樣健康的孩子為什麼沒人收養,那孩子突然充滿敵意地衝他比了箇中指,用口型說了句“滾出去”。

走出大門的時候,他竟有種重獲自由的感覺。

司機問了聲要不要送他們,得到否定的回答後便開走了金盃,留下三個學生沿街漫步。

陳文港在路邊視窗買了三支冰淇淋,一支草莓的,一支巧克力的,一支奶油的。

他拿不了那麼多,先把一支給了遊盈,再從店員手裡接過一支,給戚同舟。

戚同舟低頭抿了一口,嘴裡嚐到巧克力冰涼的甜,三魂七魄才終於收回來。

似乎短短半小時重新定義了幸福的概念,能這樣在外面買冰淇淋吃讓他覺得歲月靜好。

陳文港似乎理解他的感受:“是不是嚇了一跳?”

“哎,不是不是。”戚同舟連忙否認,“其實我只是……一時沒回過味來。我知道,大多數棄嬰就是因為有病才被遺棄的,兒童醫院的重症病房可能也就像這樣……是我大驚小怪。”

陳文港衝他笑了笑。

戚同舟佩服他淡定,但不知道他處變不驚是已經經歷過了這個階段。

普通人對畸形的病軀產生恐懼是本能反應,但見得多了自然就脫敏了。前世念生基金會的團隊就帶過很多大學生志願者,這也是陳文港肯帶戚同舟來的原因。

戚同舟自覺表現差勁,想了想問陳文港:“你平時去做義工的是這間嗎?”

陳文港說:“不,在市內的一家。”

戚同舟請求:“下次能不能也帶我去?”

陳文港沒有拒絕:“我明天就正好有事要過去,你一起來吧。”

*

翌日戚同舟果然跟他一起動身。

這次他記得換了輕便的衣服,帶了糖。

陳文港說的這家叫“愛心之家”的福利院,硬體設施看起來的確好些,但一樣接納了很多殘疾孩子。只是戚同舟做好了心理建設,沒再表現出失態的樣子。他把糖果給工作人員。

今天沒有參觀環節,但路過一扇虛掩的門時,他還是透過門縫,看見一個兩三歲的女孩。

孩子坐在沙發上,衝他咯咯地笑,甜得要命,沒有一絲憂慮。

戚同舟看得都跟著高興起來:“文港,你看,她真可愛。”

陳文港認識她,悄聲跟他科普:“她其實不是在笑……她是隻能做出這一種表情。”

戚同舟“啊”了一聲。

這孩子患的是一種罕見的神經發育類疾病——天使綜合徵。

永遠掛著天使一樣燦爛的笑,但那笑容沒有任何意義,僅僅是病態的面容而已。患兒的智商上限只有兩歲,她這輩子都不會和這個世界建立真正的情感連線。

不會記住照顧她的人,不能學會說話和思考,甚至不訓練就不能自己學會爬和走。

這個病是基因上的問題,目前沒有特效藥,也沒有被治癒的可能。

戚同舟胸口發滯,這次成了另一種堵法。

他呆愣愣地站在門外,餵飯的工作人員發現了他們。

她顯然跟陳文港很熟了,因為尿不溼用完了要去找,請他幫忙照看一會兒。

頭頂監控閃著紅光,戚同舟有點緊張地垂手站著,怕被人家拍到什麼不當行為。

陳文港拿起杓子,自然而然地繼續給她喂輔食。她吃了兩口,又都吐了,他眼疾手快地用手接住,甩到垃圾桶裡,扯了張紙巾,習以為常地擦擦手。

須臾間,戚同舟心底有什麼他說不出的東西膨脹開來。

這間愛心之家的劉院長跟陳文港很熟,熱忱地在會客室接待他們。

不一會兒又來了箇中年男人,自我介紹叫馬文,是某某希望基金會的負責人。

如果遊盈在大概能認得,這是之前一起跟她們開會的那個絡腮鬍子。

說是開會,他們沒有迴避戚同舟,但也很專業,不是特別好懂。他只能託著下巴看陳文港,聽他們講些什麼ABA行為分析法,關鍵反應訓練,針對性干預方法,行為管理和行為治療……最後聽明白的是,劉院長她們想籌開一個公益性質的特殊教育機構。

基金會牽頭立項,已經向政府申請了場地,目前還在招兵買馬。

戚同舟插嘴:“需要不少資金?”

粗獷的馬文衝著大學生笑:“錢當然永遠是問題。不過,人才更是稀缺資源。你們這些未來的社會棟樑,如果想來鍛鍊一下,我們都是很歡迎的。”

戚同舟客套地點頭應了。

不料馬文一拍陳文港的肩膀:“像這位,我們就已經內定了,聘書都已經簽好了,以後將會是我們團隊的中流砥柱。”

陳文港在他手下笑得靦腆,書卷氣太濃,襯得這位大鬍子像個風吹日曬的水手。

戚同舟訝然,他問陳文港:“你以後打算專職從事這個?”

陳文港是這個打算,也沒什麼好否認的。

劉院長以為小同學嫌這份工作起點低:“在NGO工作,一開始待遇雖然可能不會很高,但對年輕人來說是不一樣的鍛鍊,也是一段獨特的人生體驗。”

她說的大道理戚同舟當然知道。他驚訝的不是這個。

他的驚訝類似於突然發現陳文港是這麼有自己想法的一個人。

而這份獨特被他意外撞見,他覺得竊喜。

*

晚上戚同舟在家吃飯,母親見他還神思不屬的,發笑:“想什麼呢這麼入迷?”

戚同舟連忙低頭扒飯:“沒什麼,媽,你吃你的。”

其實他想著想著就跑題了,甚至已經可恥地快進到這樣一個男媳婦父母會不會喜歡。他的父母寵溺麼兒,就算他青春期出櫃,也很平和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他在這方面倒沒有阻礙。

反正想象不犯法,戚同舟在幻想中演練怎麼向父母介紹陳文港和他的事業。

然而當他躊躇開口:“我有一個朋友……”

哥哥姐姐鬨笑起來:“是,你有個朋友。”

戚同舟炸毛:“不是我自己!我是真的有一個朋友,我發現他特別善良。”

然而聽他講完,哥哥瞭然地說:“那應該是要從政吧。”

這反應讓戚同舟有點懵:“什麼從政?從什麼政?他可沒說有這個打算。”

他哥哥嘆了口氣:“你自己不是說,他長期熱心公益事業,還打算去NGO工作歷練。”

戚同舟說:“對。”

姐姐問:“你還說,他想再讀個社會學碩士,研究某些社會課題?”

他點頭:“是這樣啊。”

他看到長兄和長姐對視了一眼。

然後他哥哥笑道:“傻弟弟,這不就是在積累政治資本?尤其在慈善公益領域,只要能做出點亮眼的成績,長期關注和推動一些社會議題,十有八九都是想走這個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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