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鳴到岄藍別墅去， 是毫無壓力的，畢竟他對鍾予歡的心思還沒過明面。

黎今遠就不一樣了。

黎今遠下了車，走到門口的時候，還真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

朗錦之剛好也到了別墅， 他從後面走過來，拍了一下黎今遠的肩，黎今遠竟然嚇得一抖。

「表哥。」黎今遠回頭看了看， 連忙打了招唿。

朗錦之的目光卻冷冰冰地從他身上掃過， 然後越過他先進了門。

門內的鐘予歡早就聽見了動靜， 立馬就迎了出來。

「朗表哥。」鍾予歡和朗錦之抱了一下。

「進來吧。」鍾予歡這才看見了後面的黎今遠。

等都進了門，丁外公已經在上座坐好了。

然後是鍾予歡幾人依次落座。

丁外公不說話的時候神色嚴肅，模樣嚇人。在席上，他一不開口， 其他人也就不怎麼開口了。

大家就安安靜靜地吃完了一頓飯。

丁外公轉頭讓女傭把飯後水果、點心拿上來， 然後他才開了口：「今遠演唱會的影片， 我看了。」

一下子所有人都精神了，知道今天的重點來了。

丁外公臉色一變， 突然怒聲喝道：「跪下！」

黎今遠聽見這句話， 還真的毫不猶豫就跪了下來。

端著果盤的女傭嚇得手一抖，茫然無措地看向了丁外公。

「你有什麼想說的？」丁外公冷聲問。

還不等黎今遠開口， 霍承鳴突然起身， 跟著在一邊跪了下來：「外公，輪不到他來跪。」

鍾予歡在一邊悄悄捂了捂臉。

這下更完蛋了！

丁外公捂了捂胸口，滿臉震驚：「你……你……你和黎今遠， 你們兩個都……」

「外公，只有我，沒有他。」霍承鳴厚著臉皮說。哪怕這會兒是跪著說話，他也沒有一點退縮畏懼的意思。

黎今遠也飛快地出聲：「外公，是我，是我對歡歡有意，所以公開表白。現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暗戀歡歡了。」

霍承鳴哼笑一聲：「對啊，是暗戀，我就不一樣了，我是明戀。」

黎今遠：「……」

丁外公喘了口氣，怒喝一聲：「好了！」

兩個身高快要上一米九的大男人，同時低下了頭。一副任打任駡的模樣。

丁外公冷著臉：「把我的棍子拿過來。」

傭人僵在那裡不敢動。

「還不去？」丁外公皺眉。

傭人這才趕緊去拿了丁外公平時出門用的文明杖。

黎今遠和霍承鳴低著頭，一動不動，完全沒有退縮躲避的意思。

丁外公把文明杖拿在手裡，冷聲道：「你們以為我不敢打你們嗎？」

霍承鳴連忙開口：「您打，您隨便打。」

黎今遠也飛快地介面：「是我對歡歡存了不軌之心，您要教訓我，是應該的。」

「你們第一次來我這裡的時候，還只有這麼高。」丁外公說著，在自己的腿邊比劃了一下，「那時候歡歡也只有這麼高。三個孩子一塊兒走進來，一個比一個瘦。那時候……霍承鳴，霍總。你是怎麼說的？」

霍承鳴看著丁外公比劃的動作，心底也湧起了一絲懷念，腦中更浮現了當時的場景。

他低聲道：「當時我和外公說，我會做個好哥哥，等以後長大了，一定好好保護歡歡。」

「那現在你是怎麼做的？」

「現在我也依舊在保護歡歡，我也依舊是她的哥哥。但沒規定說，哥哥就不能再兼職一個身份做男朋友。」到了這樣的時候，霍承鳴一反悶騷常態，就恨不得把心剖出來給丁外公看了。

「兼個屁兼！」丁外公頭一次駡了髒話。他轉頭又看向了黎今遠：「那你呢？」

黎今遠微微一笑：「外公，我當時只說了，以後等長大，要對歡歡好。沒有說要做歡歡的弟弟。其實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在等著長大娶歡歡了。」

丁外公沒想到這裡有個更不要臉的。

霍承鳴也沒想到。

鍾予歡：「……」

他們倆是生怕不被打死嗎？

「好，好。長大了，都有主意了，忘了當初的話了，現在上趕著想幹什麼？想娶我們家歡歡是吧？把背直起來！」丁外公的話音剛一落下，就只聽見「啪」「啪」兩聲，他手中的文明杖抽了霍承鳴，又反手抽了黎今遠。

鍾予歡嚇了一跳：「外公？」

丁外公轉頭看了她一眼：「你不許管，坐好！別動！」

黎今遠臉上還帶著笑容，他附和丁外公道：「對，歡歡坐著別動。乖。」

聽見他的口吻，丁外公又抽了過去。

黎今遠晃都沒見晃一下。

霍承鳴則沉聲道：「我知道，我想要取走的，是您藏起來的珍寶。如果挨一頓打能夠名正言順地擁有，那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值得的事了。」

丁外公笑了下：「哈，你小子今天也會說這種漂亮話了？對，你們兩個混蛋要求的，是我藏起來的珍寶！我怎麼捨得給你們？」

說完，又是「啪」的一聲，抽在了霍承鳴的身上。

鍾予歡聽得渾身都緊綳起來了，她的手什麼時候攥緊的，指甲什麼時候掐進了肉裡，她都一無所覺。

「外公……」鍾予歡軟聲叫道。

丁外公這才氣喘吁吁地頓住動作，他指著黎今遠和霍承鳴問：「好，你想給他們求情了對吧？」

鍾予歡眼底流露出可憐巴巴的色彩，看著丁外公點了下頭。

「只能給一個求。」

鍾予歡瞪大了眼。

這怎麼選！

選誰都是個死！

而且一個捱打，一個在旁邊看著，那多破壞家庭和諧啊！

鍾予歡默默地縮了回去：「那行，您繼續打吧。」

這頓打幾乎持續了快半小時，最後還是丁外公年紀大了，到底體力不濟，所以才停了下來，由一直一言不發的朗錦之扶著在沙發上重新坐下。

「我現在再問你們，你們對歡歡，究竟是什麼心思？」丁外公用手裡的文明杖敲了敲桌子腿兒。

「想娶她！」霍承鳴脫口而出。

黎今遠頓一下，跟著低聲道：「愛她。愛她的聰穎，愛她開心大笑的時候，愛她的撒嬌發火的樣子……外公。只要想到歡歡，我就會覺得是幸福的。哪怕只是和她面對面坐在一起，吃一頓飯。我都會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讓我格外期待之後每一天的到來。」

霍承鳴：「……」

草。

比他會花言巧語多了！

鍾予歡在一邊聽得臉紅，都恨不得從沙發縫裡鑽進去了。

聽人表白是一種感受，聽人公開表白又是另一種感受，而聽人在自己最親的人面前表白，表白的人也是最親的人。那就更是說不出來的羞恥感受了。

鍾予歡頭一回感覺到了心跳「怦怦」，像是要從她的嗓子眼兒裡跳出來似的。

她甚至還覺得有些眼暈，頭暈。

「那你們問過她嗎？她喜歡你們嗎？」丁外公冷靜地問。

「喜歡。」霍承鳴想也不想就說。

黎今遠倒是有些遲疑，因為他幷沒有真正地單獨面對面向鍾予歡告白過，所以他不知道她的心思，有時候也會害怕知道她的心思。怕她的心底寫著兩個大字：不要。

黎今遠的臉色漸漸黯淡下來。

丁外公看了看黎今遠：「所以歡歡幷不喜歡你是嗎？」

鍾予歡靠著沙發，深吸了一口氣。

黎今遠的臉色更見黯淡，他苦笑一下：「外公，雖然是這樣，但我不會放棄。」

「那如果她很快就結婚了呢？你也不放棄嗎？」

黎今遠斂起了臉上的表情，乍一眼看過去，眉眼竟然有些冷厲，他說：「不會。當然不會。」

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這是早從他幼年時，就刻入骨子裡的東西。

霍承鳴淡淡應聲：「好巧，我也是。」

丁外公的目光在他們兩個人身上來回梭巡，最後冷哼一聲：「先跪著吧。歡歡，你跟我上來。」

鍾予歡這才從沙發上起身，跟著丁外公往樓上走。但就這麼一段短短的路程，鍾予歡踩上去都跟踩棉花似的，腳下發飄。

等進了房間，她的心臟都還在「咚咚」作響。

丁外公皺了皺眉：「早知道是今天的結果，當年你去福利院的時候，我就應該讓你表哥攔一攔你。」

「攔著我不讓我代媽媽收養他們嗎？」鍾予歡說。

窗外吹進來一陣風，風是清涼的，鍾予歡這才覺得頭昏腦熱的感覺緩解了。

「不，是隻讓你收養一個。」丁外公搖了搖頭，嘆氣道：「誰會想到呢，這兩個孩子竟然都是人中龍鳳。一個白手起家，做得風生水起。另一個也是知名人物。現在又成了晶化集團的繼承人。他們性格中有太相似的地方，都執拗、霸道，如果誰都不肯放棄，怎麼辦呢？你又怎麼選呢？」

鍾予歡眼底露出了一點茫然之色。

他們三個人在一起生活了太長久的時間。

其實她也無法想像當分離到來的那一刻。

早餐的餐桌上從此少了一個人……好像生命都跟著缺了一部分。

「外公無法替你做選擇，但外公能替你判別，他們對你的心意是否出自真心。」

鍾予歡的心跳又快了快，她艱難地開口，小聲問：「……那，外公判別出來了嗎？」

「如果不是真心的話，我也不會問你從他們兩個中間，選誰了。」

鍾予歡忍不住笑了下。好像丁外公在誇黎今遠和霍承鳴，順便也把她給誇了似的。

「當年你母親嫁給鍾馳，我看他相貌堂堂，言行得體，眼底又流露出對你母親的愛意。就未作考察，誰知道後來叫我後悔了一輩子。現在你長大了，我不能讓你再所嫁非人。打他們，是為了讓他們知道，你是我的寶貝，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追到手的女孩子。」

丁外公站起身，撫了撫鍾予歡的頭髮：「不管你選了誰，不要太快答應。過於主動會受傷。世道總是對女性苛刻，對男性寬容。你要好好保護自己。外公如果將來有一天不在了……還有表哥保護你。」

鍾予歡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只能點了點頭。

畢竟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了，外公的年紀越來越大了。

「去吧。」丁外公那張顯得刻板的面容上，展露了一點慈和的笑容，他說：「我其實是高興的。就當小時候你帶了兩個童養婿回來養。眼皮子底下長大的，總比外頭的人強。但這話你不能告訴他們……得讓他們緊張著，害怕著，知道歡歡的背後，始終有人在考察著他們，不是他們想欺負你，就能欺負你的。」

鍾予歡喉中這才擠出了一個字：「……好。」

她走了出去，眼圈紅紅，一看就是明顯哭過的樣子。

她很少哭。

所以這一刻的眼淚，才格外勾動人的心。

本來還跪著的霍承鳴和黎今遠，幾乎同時起了身，飛快地撲到了她的身邊。

「歡歡。」他們抬手給她擦了擦眼淚。

「外公駡你了嗎？」

「對不起歡歡。」

「別哭。」

鍾予歡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眼淚落到了她的嘴裡，好像是鹹的，又好像是甜的。

朗錦之還穩穩當當地坐在沙發上，他看著這樣一幕，面無表情地想。

今天是外公動手。

明天就換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