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451頁

1,87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也很低:“曲終人亦散,除了我,這湖畔竟還有另一個徘徊不歸的人嗎?”

身後那人並不曾言語,她輕輕抬手,纖指攏住了飄飛的衣帶。

寧王:“你願意聽我說起我的傷心事嗎?”

回應他的是梧桐搖曳的沙沙聲。

於是寧王便開口,說起自己的心事。

他講給風,講給雨,講給身後那個沉默的人。

“我在尋我的髮妻,尋了許久,我尋不到。”

“我的髮妻,才貌雙全,是最為良善柔軟之人,我生於皇室,自視甚高,天下女子無人能入我眼中,唯獨她,被我放在心中,視如圭寶,哪怕今生再無緣相見,我也日思夜想,一生不忘。”

夜涼如水,身後那個人靜默無聲。

寧王垂著眼,望著前方的湖水,低聲道:“那一日,有一女子死去,被埋在荒山野嶺之間,明明她和那人素有嫌隙,她卻依然前去送了那女子最後一程。”

“皇都火藥庫大火,市井百姓受困於火中,她臨危不懼,登高一唿,指揮若定,救了一眾人性命,後來為救一陷於火災中的嬰兒,孤身躍入火海之中,她當時已懷有身孕,卻因此受了燙傷。”

“她顛沛流離困於雪原,卻以一把長刀,於狼群中奪頭狼首級,救下一眾人性命。”

“她自己受盡苦楚,卻從來不忘故國,費盡心思,百般籌謀,卻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這個世上明明有千百條路,她選了最難的那一條,身著男裝,踏遍異域它鄉,丈量田畝,開疆闢土,建功立業,在這混沌濁世,為自己贏一個堂堂正正譽滿朝野。”

風吹過,那道身影輕顫。

寧王用這一生最溫柔的視線描摹著那道身影,之後抿出一個淺淡卻惆悵的笑意。

“這幾年我每每想起過去,總是悔恨不已,其實許多事我本可以早些發現,她總是陷於漫天大雪的噩夢中無法走出,她見幼兒哭泣,明明心疼卻不知所措,她看著佛堂中嫋嫋香火眼底都是無奈,這些我都看到了,但我——”

“我有許多話要對她說,我也有許多關於將來的打算,我總以為來日方長,我們還有一生,可以慢慢來,她有什麼心事,總有一日會說給我聽。”

他苦笑一聲,輕嘆:“我太過自以為是了。”

身後似乎傳來細微的哽聲,很壓抑,很輕微,化在夜風之中,了無痕跡。

這時,身後傳來低低的哽咽聲。

寧王垂著眼睛,就那麼沉默地看著腳下的影子。

彷彿一萬年那麼久,久到他的心已經停止跳動時,身後終於傳來一道聲音:“殿下。”

這個聲音落入寧王心中的那一刻,他的心狠狠一悸。

這是她往日的聲音,是分別那一日她的聲音。

之後,那個聲音自空寂中傳來:“殿下,那日分別時,隔著旌旗,我看著你,甚至曾經衝動地想,也許我可以放棄所有,跪在你的腳下,求你原諒……因為我也貪戀著你抱我時的溫暖……”

說到這裡,她泣不成聲。

——她從來沒有得到過,怎麼會不渴望,怎麼會不貪戀。

無論是什麼緣由,至少有個人抱著自己,哄著自己,用充滿愛意的眼神看著自己。

可她終究走了。

走過的路,她沒辦法回頭,從此她再也回不去。

幾年徘徊,她才走到這流光溢彩的麗澤湖畔,在橋頭佇立到曲終人散,她終於走到他身後。

寧王緩慢地轉過身。

視線自那道纖影,到遠處黯淡的燈火,到一旁寂寥的花樹,最後終於落在她身上。

她梳著偏墮髻,雙鬢貼金,一支鏤雕金釵燦燦生輝,烏紗遮住半邊面,一根寬緞將腰肢勾勒得不盈一握。

他用顫抖的視線望著眼前的這個她。

那一年他年輕氣盛,騎著快馬去迎接他的王妃,斜風細雨中,他桀驁不遜,噼了馬車,看到了他的新娘。

他一見驚豔,之後便將她放在心中。

五年的光陰流轉,他們恰好回到了那一刻,她依稀還是昔日的妝容,依然是那一日的衣裙。

今夜花月朦朧,她著昔日舊裝而來,趕赴這場花朝之約。

這時,他便看到她抬起手來,指尖輕拈,扯下了那抹烏巾,終於露出她的面容。

這一剎那,無法言說的酸楚和溫暖便如同落花一般,溢滿了他心裡

憶樺

每一處角落。

幾年的寂寞,幾年的惆悵,在這一刻盡數消融,所有的痛苦都得到了彌補。

青葛在淚光中視線模煳地望著寧王,她看了很久。

久到身邊一片花葉落下的時刻,寧王終於開口。

“我姓謝,名九韶,生於皇室,封在禹寧,今已二十有八,家中有一子名承蘊。”

他專注地凝視著她,用很輕的聲音道:“你可以告訴我,你姓甚名誰,哪裡人士嗎?”

青葛想哭,又有幾分想笑,她到底壓下哽咽,低聲道:“我四歲時被親人發賣,淪為菜人,幸得貴人相救,來到千影閣,為三十七號,之後蒙殿下賜名青葛,因屢次立下功勞,為朝廷四品雲麾將軍。”

寧王抬手,握住她的:“好了,我們現在重新認識了,以後可以重新開始。”

青葛笑了笑:“那日殿下問我五彩琉璃玉匣。”

寧王:“嗯,你一直帶在身邊。”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