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穆琇陷入這種自我厭棄的陰鬱情緒中時，他就看到了小女郎明媚的笑臉，聽到了她銀鈴般悅耳的聲音。

穆琇的心彷彿都被泡在了溫泉裡，暖暖的，潤潤的。

他甚至被自己的幻想所蠱惑，生出了些許妄念。

然而，顧傾城的那句“阿兄，你真好看”，卻彷彿一記重錘狠狠的砸在了穆琇的腦門。

阿兄，你真好看？

她、她這是在諷刺我？

我、我怎麼會好看？

不說權貴們了，就是走在街頭，被普通百姓看到，也會被人指指點點。

黃髮鬼！

藍眼鬼！

醜八怪！

胡姬生的賤種！

……太多太多的汙言穢語，充斥著他過往的二十一年。

從他有記憶起，就一直被人嘲笑著、羞辱著。

就連他的親生父親，也嫌棄他。

唯有先生，睿智、通達，他彷彿悲憫的佛，奉行著“眾生平等”。

美與醜、聰慧與蠢笨、博學與淺薄……先生都能公平對待。

他在先生這裡，沒有被當做另類，而是一個普通人。

雖然沒有過多的讚譽，可也沒有歧視！

這，已經讓穆琇非常知足！

可先生的愛女，面前這個美得不像話的小女郎，卻、卻——

穆琇的臉剛才還有些羞紅，此刻，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他高挑、消瘦的身形也開始微微搖晃。

穆琇用力掐著掌心，不讓自己失態，更不讓自己對著顧家三娘口吐惡言——

這是先生的嫡幼女，是他最寵愛的女兒。

我敬重先生，就要包容他的女兒！

我、忍！

顧繹等人，也都聽到了顧傾城的這句話。

他們雖然不會認為自家女兒（侄女兒/妹妹）是在說反諷的話，是在羞辱穆琇。

但，他們還是不太理解：依著阿卿的智慧、心胸，她想要交好一個人，絕不會用這種方式啊。

“顧、顧、三娘，你、你說笑了！”

強忍著紛亂而勐烈的負面情緒，穆琇抖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句話。

顧傾城卻彷彿沒有看到穆琇幾乎要失控的痛苦模樣，她目光灼灼，緊緊盯著穆琇的那張臉，“阿兄，你的眼睛好漂亮，就像大海一樣！”

穆琇：……

眼睛！

她在嫌棄我的眼睛！

我知道，我和周圍的人都不一樣，擁有著如同妖怪一樣的藍色眼睛。

可、可這也不是我希望的啊。

為什麼？

這麼好看的小女郎，用最溫柔的聲音，卻說著戳人心肺的話？

穆琇銀藍色的眸子裡滿都是痛苦。

“……”

穆琇好想大喊一聲“夠了！”

但，他不能！

顧卿是顧先生的女兒，她是他的師妹。

而且，顧卿沒有惡語相向，她是在“誇”自己。

顧繹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低聲說了句，“阿卿！”不要太過分！

不器本就卑微，你這般“誇獎”，他承受不住！

“阿爹，阿兄真的很好看！他和我一樣，都是美人兒！”

顧傾城這話絕對發自肺腑。

顧繹：……女兒，你、你的眼睛沒有問題？

穆琇：……

被接連“誇獎”，穆琇最初的羞憤慢慢消退，他垂下眼睛，看向了顧傾城的那雙丹鳳眼。

然後，穆琇愣住了。

在那雙好看的眼眸中，他沒有看到惡意，而是一片赤誠。

更有甚者，小女郎那張粉嫩的小臉上還帶著些許羞赧。

她、害羞了？

是因為看到我嗎？

所以，她是真的覺得我好看？

但，很快，穆琇就反應過來，他滿嘴苦澀，“我、我長得不像天朝人！”

別說是外人不認可他是同類了，就是穆家，哪怕他姓穆，很多族人也都把他當做“異族人”。

而天朝有句話叫“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不管穆琇怎麼表現，都會有人排斥他、懷疑他。

顧傾城定定的看著穆琇的眼睛，忽的問了句，“阿兄，你讀過聖人的經典嗎？”

“你信奉家國天下嗎？”

“你覺得你是天朝人嗎？”

穆琇雖然不明白顧傾城為什麼這麼問，但他還是認真的回答，“當然！”

他從小讀著聖人經典長大，說天朝官話，學習天朝禮儀、規矩。

除了一個外殼，他從骨子裡認定自己就是天朝人。

“那你就是天朝人！”

在小世界裡經歷了大一統時代，顧傾城也蛻變了。

她更是認識到，從古至今，天朝從來都不是血統認同，而是文化認同！

第704章 初露端倪

“你就是天朝人！”

一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彷彿，這就是不容置疑、無可爭辯的事實。

穆琇的心被重重的觸動了。

他沒有懷疑顧傾城這是在說些好聽的話哄他。

因為沒有必要！

這不是北朝，更不是九年前。

這裡是南朝的嶺南，是顧氏的地盤。

身為顧氏最尊貴的小女郎，顧卿沒有理由這般“委屈”自己。

所以——

她是真的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