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些都同銘妍無關了，在把朝廷安置好之後，她就帶著銘召來到了後宮。她從龍椅上站起來的時候嵴背挺拔，向後宮走的時候也步履從容，銘召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一些。

一直來到後宮寢室，銘妍都沒有絲毫異樣。

銘妍在外一般遵循古禮，上朝的時候回戴冠冕，坐的龍椅也是全實木的。自己的寢室則已經是大改特改，貴妃榻、沙發都弄出來了不說，椅子上也有軟墊。

這裡並沒有海綿，但她作為帝王尋一些替代之物也不算什麼。此時一回來她就坐在了沙發上，銘召來到了她身邊，正要開口，銘妍已經先一步道：“手伸出來。”

銘召一怔，還是把自己的兩手伸了出來，手心朝上——銘妍對他雖然少有懲罰，但他真犯了錯，也會拿竹竿打他手心。此時他伸著手，卻有一種就要熱淚盈眶的感覺。

但銘妍並沒有拿竹竿，而是搭在他的手腕之上，左手診了片刻又去診右手，最後吁了口氣：“經絡稍微有些受損，倒沒有大礙。”

銘召到底是大宗師了，雖然還不到覺者，也遠比朝堂上其他人功力深厚，要說他是應該安然無恙的，但他當時距離最近，就還是受波及了。不過此時銘召也無心管自己，只是眼眶越加發熱：“阿姐，我……”

一時之間，他就想把自己所作所為說出來，但銘妍已經先他一步做了個打住的手勢：“你私自回來並不是什麼大問題，我這裡已經備下一封詔書，說是我暗地將你召回的，倒是你院中的那些人，你自己想好怎麼處理吧。”

銘召完全僵住了，他看著銘妍，一時都說不出話。

“世人都知道你同三大聖地關係不好，卻不想早是暗中有來往，今日之事更不會有人往你身上想，這一點也還算周全，可一些事情處理的卻不夠細緻。”說到這裡，她停了下，看著銘召，“有一些人，不是你救了他的命，他就會為你所用。”

第131章

銘召站在那裡， 有一點腿軟，同時又全身發硬，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但又彷彿在不斷的嗡嗡作響。

他一時想著銘妍都知道了， 全部都知道了，那， 是不是他的心思她也都知道了？

可是她好像沒有生氣， 那是不是、是不是……

那個問題，銘召從來沒有想過， 雖然在他內心最隱秘的地方， 連自己都不敢碰觸的地方， 一直隱藏著那麼一個東西， 但他， 真的沒敢那麼去想過。

可現在……

“那老和尚的壽數早就到了， 這一次也是過來拼命的， 回去不會超過三個月， 就會圓寂，倒是不用對他們太在意。就算他們寺中有人也早在兩可之間， 可這一步也不是那麼容易跨過去的。輕描受了我兩擊， 受傷最重，若沒奇遇， 這壽數也不會超過三年，不過這三年你還要給足龍虎山禮遇， 雖然可能性不大，但輕描卻是個急性子， 這幾百年也不知道活到哪兒去了。”說到這裡，她輕輕一笑， 銘召回過了點神兒，頓時就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他張張嘴，可一時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倒是那個小郎君，這一次雖然受了傷，一是他們中最年輕的，二來功力竟比那老和尚還多上幾分，就算這幾年有些受損，也總能養過來。”她嘆了口氣，非常遺憾。

“阿……阿姐……”銘召終於發出了聲，“你、你說這些做什麼？”

銘妍一笑，也不理他，繼續道：“不過他們走儒生路線，這是基本盤，哪怕不會為國盡忠，也總不能壞事，否則身死道消，卻是萬事皆空了。”

這裡的儒家和她所來的地方並不完全一樣，並不完全是以民為貴，但卻也修浩然正氣。當然他們這個浩然正氣要先能自我說服。比如逼她退位，

是正確的，就能施展，而如果自身不認為是正確的，則要難上幾分了。而要是在自我認知裡，這反而是有害的，很有可能一身功力發揮不出一分，若是勉強，很有可能身死道消。

從某個方面來說，儒家是最受統治者歡迎的聖地，當然，只是同其他兩家相比而言。

“所以以後，三大聖地的掣肘要少上許多，你想做什麼，也要方便很多。當然他們也不見得就會老實聽話，但谷中已經回來了，就在連港，你從東北調集，一月之內就能有二十萬大軍殺入龍虎山，若要做的話，就從他們這裡下手，邊關也能抽十萬人手過來。輕描再怎麼厲害，大軍之中，也能磋磨盡了……當然，在這個時候你要舉仁義之師，以避免儒家下場。”

“阿姐，你說這些做什麼啊，我……我……”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抱著銘妍，“我從未想過要這個皇位……我，我就是不想同阿姐分開，就是……就是不想你我之間再有其他任何人……”

說出來了，他還是說出來了，這個他本來決定到死也不說的事情現在卻還是完完全全的說了出來。因為銘妍的話總讓他有一種非常不好的感覺，那就彷彿是……遺囑……

不不，一定是他多想了。一定是阿姐以為他其實想做皇帝，所以要傳位給他。

銘妍一笑，摸了摸他的頭：“覺者之上，又是什麼？”

銘召一怔，看著她。

“傻孩子，就算他們幾個今天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他們的，我總要把這些事都處理了，才能安心離去。”

銘召一下抱著她的雙腿，身體忍不住發抖。他想說什麼安心離去，你要往哪裡去？想說你說這些做什麼？想說自己錯了，你打我吧，狠狠的打，怎麼打鬥行。想說阿姐你不要嚇我，求求你不要這麼嚇我……

但最後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用力更用力的抱著銘妍的腿，彷彿他這麼抱著，銘妍就永遠不會離開一樣。

“若他們沒有動，你也不要動。三年後輕描坐化，三大聖地也就只剩一個噱頭了。在那以後你可以廣開科舉，給下面人一個以文晉升的路徑。”現在雖也有科舉，卻是武科舉，文科雖也有，卻還要舉薦，類似於隋唐以前的舉薦制，“具體做法我留的有書信，也同蘇荷談過，此事你可以用她。她身為女子，此事又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唯有成功才能保全，必竭盡全力。”

“阿姐，你，你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說了……”銘召嘴唇哆嗦著，兩臂越來越緊，銘妍笑了下，拍了拍他的肩，“傻孩子。”

“你、你受傷了……你一定是受傷了……叫御醫……對，叫御醫……”他左右看了看，彷彿突然想到了什麼，掙扎著就要起來，他身為超越大宗師的存在，這一下竟然竟沒有站起來，明明沒有任何阻礙，他卻趔趄了好幾下才站穩在那裡，他左右看了看，就要喊人，銘妍又道，“別叫了，這最後的時間，就不要再叫別人了……”

銘召全身一僵，只覺得從骨頭到內臟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疼痛，他搖著頭，向後退了兩步：“不，不要阿姐……不要這樣，我、我……不是這樣的阿姐……”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不知道能說什麼。他想說自己從來不在乎什麼皇位，但這是已經說過的，而且，從銘妍的態度上他知道，她知道。甚至，她不在乎他做了什麼。他哪怕真為了皇位做了這一切，她也不會生氣，只會欣喜他的成長。

但是她要離開了！

他不知道這種離開是什麼，但是她要離開了。

雖然她說沒有這一遭，她也會做這些，但是，是他加速了她的離開！不，如果不是他做了這些，也許……她不會離開？

“以前，我們知道大宗師之上是覺者，覺者之上呢？有說是仙人，有說沒有的。而現在，我終於知道了……”

“阿姐……”

“人。”銘妍說出一個字，“還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慾，是人，就有父母兄弟。只是覺者之上的層次不溶於這裡，所以，可能要換一個地方。”

銘召怔怔的看著她。

“三大聖地覺得避世不出是修行的正法，覺得要斷絕情慾才能心靈澄空，為此他們看著生靈塗炭蠻族入關也無所謂，其實這是錯的，若是他們早些入世，說不定也早就進到這一步了。你以後要勇勐精進，愛惜百姓，開闊眼界，修習德行……”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我們，總還有相見之日。”

銘召已經不知道說什麼了，這有些大起大落。他覺得自己彷彿知道了，又彷彿什麼都不知道。

“去準備一下吧，趁還有一些時間，我正式讓位與你。”

銘召搖了下頭，想要拒絕，他知道到如今已經沒什麼可拒絕的了，但他還是想拒絕，雖然銘妍說的是未來可期，但未來到底是什麼，未來到底有什麼，未來到底會如何……他更覺得那是銘妍對他的一種安撫。就彷彿小時候把餑餑讓給他而說自己吃過了一樣。但他突然發現自己釋出出聲音，甚至連自己的手腳也彷彿不是自己的了。他迷迷瞪瞪的走出來，那邊蘇荷已經帶人準備好了全部的服飾，那並不是黃袍，因為他現在還不是帝王，卻是太子的四爪蟒袍。

銀白色的四爪蟒袍穿在他身上更趁的他面白如玉，可如果看他的臉就能發現他此時面色蒼白雙目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