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很有說法？”

  查爾斯愣了愣，莫名感覺心跳在加快。

  似乎，自己對李燦拿出來的這首夜曲欠了些許理解。

  “太有說法了，你這次可真賺大了，我都不敢想你到底是開了多少錢才能拿下這樣的作品，這起碼價值四百萬美刀。”

  戴維斯的聲音有些發抖。

  而單曲價值四百萬美刀的這種說法，讓查爾斯的身體有些發抖。

  因為，全套下來，報價為五百七十萬刀，按照此時6.6的匯率來算，三千八百萬。

  這B曲目到底是音符用金子做的還是休止符用金子做的？

  “咳咳，商業機密，兄弟，你知道的，他李燦會選擇收入公示，你可以去看，但我不能說。”

  查爾斯輕咳幾聲，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

  “你說的是真的？”

  “廢話！！”

  戴維斯急得不行。

  支支吾吾片刻，突然開口。

  “你在哪，我現在就過去！”

  “噢噢，好.”

  穿好衣服走出房門，查爾斯滿腦子想的都是戴維斯口中的那句“賺大了”。

  很難想象，大晚上兩個老男人跑去酒店開了個包房，居然是為了研究一張曲譜。

  掃蝗的過來都得愣住。

  一見面。

  戴維斯便將列印好的曲譜拿出來，小心翼翼的摩挲著紙面，甚至毫無形象的對紙張上的油墨勐勐過肺。

  “看，看名字，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小蝌蚪？”

  查爾斯被戴維斯的激動搞的有些莫名發慌，下意識的回答了起來。

  “Kurwa！！你這個Chuj！我說的是名字，是名字！！”

  戴維斯脫口而出的波蘭髒話，基本等同於“艹，你這個瘠薄。”

  查爾斯有些紅溫。

  “名字是《F小調夜曲》，怎麼了？！別以為我不懂，夜曲只是曲式，F小調是調性，這能看出個什麼？！”

  “那我問你，那我問你，F小調的主音是什麼？！”

  “廢話，F小調的主音當然是F了！”

  “對！哈哈哈！對！F小調的主音是F！”

  戴維斯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讓查爾斯更加感到詭異。

  但下一秒，查爾斯就詭異不起來了，思緒炸裂，腦子彷彿被巨大的震撼所包裹。

  “但這首F主音的鋼琴曲，卻是圍繞著C音在做文章！”

  戴維斯的表情勐然嚴肅了下來。

  “它的中軸線不是F音這個主音，而是C音！音符在略帶悲傷與惆悵的情緒中，在C音的上下掙扎，似乎是想要逃脫，但最終總會回到C音。”

  “這樣強烈的音符迴歸暗示，幾乎可以說是一種命運！一種掙扎不脫，無法逃避的命運！這是兜兜轉轉必將重回原點的樂理具象化體現！”

  查爾斯的大腦轟然嗡鳴。

  看著手中曲譜的音符，耳邊傳來了戴維斯激動的聲音。

  “你想想遊戲裡的設計，78年的生命裡，常年困在荒坂大院裡的華子，只離開過東京五次，她想逃脫，但無論如何，她只能回到荒坂大院，無法逃脫。”

  “主角V呢？他知道夜之城的人需要的不是傳奇，而是活著的傳奇，他在不斷的掙扎，試圖擺脫既定的死亡命運，哪怕活了下去，卻依然只有六個月的生命，無法逃脫死亡！”

  “兩個人的見面，都如這首作品描述的一般，無論如何，最終只會回到C音符的這個無法掙脫的命運之上，這是對兩個不同悲劇的同樣暗示。”

  “我的上帝。”

  查爾斯驚的頭皮發麻，

  渾身的顫抖中，甚至以自己獨特的視角進行了更離譜的閱讀理解。

  F調的作品，主音本該是F，但卻圍繞著C音做文章。

  這是否說明，C這個命運，其實不該是真正的命運？

  而C又代表了什麼？是C公司還是Cyber本身？

  不管如何。

  這樣的巧合讓查爾斯欣喜若狂。

  戴維斯的話道盡了此時查爾斯的內心。

  “只是在曲譜的書面音符中，我就已經看到了華子與V的命運軌跡！”

  “無法掙脫的C音符！”

  “牛B，嘈！”

  查爾斯脫口而出中配夜之城風味的地道口音。

  這樣的內涵，完全超出了查爾斯的預料，更超出了查爾斯對音樂的想象力。

  正如戴維斯所言。

  這一首作品便足夠回本了。

  要知道，玩家其實是很苛刻的群體，但也是很細心的群體，他們會戴著放大鏡去玩。

  缺點會被放大，同時，真正精妙的彩蛋也會被帶著放大鏡去解析。

  只是想一想玩家在遊玩過後，挖掘出音樂本身的內涵，查爾斯的大腦便不可抑制的走向膏潮。

  “這或許是我做過最明智的決定，果然，圈內的神話是有依據的，李燦必不可能讓梭哈豪賭的甲方輸，反而很可能賺翻了。”

  查爾斯呢喃了起來。

  足以讓業內瘋狂的報價，換來的是業內人士難以達到的高度。

  提起賽博朋克，所有人想到的都是“尖銳的合成器”“勁爆的重鼓”“帶有高科技氣息的刺激性音樂質感”“反抗，冰冷”.

  但潛藏在賽博朋克之下的那種悲劇性卻極少有人提起。

  表象音樂與深層音樂的共同架構下，往往能讓作品不止流於表象。

  如果只是炸裂的電子音樂加五彩的霓虹，卻沒有了朋克故事，也只是徒有其表罷了。

  毫不誇張的說，一首夜曲，足以讓遊戲産生敘事性上的昇華。

  戴維斯感慨了一聲。

  雖然查爾斯沒說，李燦目前也沒公示收入，但戴維斯能從查爾斯的表情上窺得一二。

  報價肯定不低，甚至會很離譜。

  但這絕對值。

  不是所有的遊戲都能被稱為藝術品，縱觀市面，能被稱為藝術品的遊戲，音樂都絕對是最為重要的一環，那是在抽象上凝聚了故事與美術的表達，能夠唿應故事，最能給玩家帶來“感覺”的東西。

  “真想聽聽李燦接下來會怎麼安排作品風格，要不.商量一下版權，我們給DP樂隊也做個彩蛋吧？”

  查爾斯心癢難耐。

  馬上便給出了李燦“錄用”的決定。

  和其他樂隊不同，DP樂隊很新，一些歌曲的商用版權需要親自和李燦溝通，而非是二三級授權的平臺。

  雖然有了這樣的想法，但接下來的時間裡，查爾斯卻並沒有打擾李燦，甚至沒有追問李燦的任何工作進度。

  只是一味的給助理菲恩撥款，活動經費預算比重增加。

  頗有種生怕把李燦渴到累到的樣子。

  哪怕是李燦和溫妮大早上在偷懶，查爾斯也權當那是在工作，起碼是為了工作調整狀態。

  早上九點。

  李燦這才起床。

  稍作洗漱，開啟窗簾。

  “早安，夜之城！”

  “.早你嗎個吊毛安，傻B夜之城。”

    睡眼惺忪的溫妮坐起身子，金髮亂糟糟的。

  送出了屬於夜之城的經典早安語。

  一看就知道，這完全是入戲太深。

  畢竟，在夜之城裡，能忍住不罵的都是神仙。

  “今天要錄一下《夜曲》，這是艱難的戰鬥。”

  李燦笑呵呵的伸展著身體，坐在三角鋼琴前，開始隨手演奏出一段旋律。

  旋律表演的十分差勁，但差勁的十分僵硬。

  溫妮眼皮微微跳動，有些無語的打了個哈欠。

  對李燦來說，給遊戲錄《夜曲》還真的是一件非常困難，非常具有挑戰性的工作。

  並不是要求有多完美，實則恰恰相反。

  因為，遊戲中，荒坂華子的鋼琴彈的並不好。

  於是，bug迴圈便來了。

  找一個初學者磕磕絆絆的彈，或是找一些實力很普通的演奏者來彈，是彈不出來遊戲想要的靈性與味道的。

  可偏偏，對於李燦這種國際級的鋼琴演奏家來說，就遊戲設定中華子這種水準，只需要李燦隨手敷衍一下，就足以秒殺華子八座夜之城的距離。

  又到了國際大師最為頭疼的橋段——裝菜鳥。

  還不是一般的菜鳥。

  華子的技術，對於普通人來說，那肯定是優秀的，因為，畢竟是巨頭公司的富家千金。

  可達不到大師水準，更是需要在樂曲裡，去表達華子內心的思緒與性格。

  裝菜鳥的同時，還他嗎需要發揮只有大師才能做到的揣摩人物內心。

  這是巨大的挑戰。

  終於，待到上午十點。

  李燦才和溫妮從酒店出發，來到公司準備的錄音棚中。

  錄音棚已經安置好了一架黑色的貝希斯坦三角鋼琴，錄音師們精神抖擻，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要給李燦錄音，今天無一人請假，甚至於早早就來到了工作室進行準備，氣氛火熱。

  “OK，我會先彈，大妮兒你注意聽一下，哪裡有問題，你直接打斷。”

  聽了這話，溫妮點了點頭，全神貫注的觀察起來。

  這段時間裡，溫妮已然將故事中，關於華子的各項脈絡梳理清晰，與李燦一同進行了內心與情感剖析，由李燦將其對標到演出手法之中。

  瞭解華子，又瞭解李燦，自然最適合作為場外第三者的監聽。

  李燦上手，只是彈奏了大概四個音節，溫妮便出言打斷。

  “可以再慢一點，華子的性格是十分慢熱的，所以這首鋼琴曲起碼要彈到六分半，你前面過於流暢，在中間會習慣性的進行情緒色彩的對比，這是華子做不到的。”

  “嗯，我繼續。”

  李燦正在努力的和身為演奏家的基本直覺與肌肉記憶做鬥爭。

  對於普通人來說無比困難的情緒色彩表達對比，對於頂級演奏家來說那是刻在DNA裡的技術。

  沒得痔瘡的人也從來不會考慮自己應該怎麼放鬆一點的去拉屎。

  “.停，你這空拍有點太明顯了，會顯得有些做作，華子彈奏的時候，思緒是亂的，情緒是多的，內心是複雜的，會有出神，但出神不會這麼明顯的空出演奏，猶豫一點，但儘可能體現在音與音之間的長短，以及左右手的對位上。”

  “音響動態上也有些靈活了，可以僵硬一點點。”

  溫妮再次強調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有些繃不住。

  “華子做不到你這麼強。”

  “.好的。”

  溫妮不是無理取鬧，也不是雞蛋裡頭挑骨頭。

  事實上，哪怕聽在其他錄音師耳中，也差不多有這樣的感覺。

  李燦彈的有點太好了，很難想象，這還是他故意裝菜的演奏。

  整段的感覺就像是

  一段非常完美的演奏中出現了不該屬於這種水平的生硬裝菜段落，或者說一整段裝菜非常完美的橋段裡，突兀出現了李燦下意識的大師級裝飾音處理。

  “.”

  這一次段落的錄製裡，溫妮終於沒有開口。

  李燦滿頭大汗。

  但仔細聽過錄音後，卻是眉頭一皺。

  “不對勁，感覺哪裡怪怪的。”

  “嗯？這次處理的很棒，很垃圾啊。”

  溫妮有些不太理解。

  但李燦呢喃起來。

  “這種水平的人演奏怎麼可能不錯音呢？”

  兩人瞳孔急縮。

  “我曹！”

  “我曹！”

  “對啊我曹！這麼菜怎麼可能不錯音呢？！”X2

  小兩口對視起來，大眼瞪小眼。

  唿吸都他嗎停滯了。

  也就是李燦的靈光一閃意識到了問題的所在。

  不然，在古典樂曲演奏中，錯音這種事情對於兩人來說都有點遙遠了。

  華子不錯音有點不太可能。

  但錯音錯在哪還需要說道一下。

  最好是能讓人感覺到出錯，但只是隱隱約約的感覺，整體停下來卻依然是好聽的。

  “.”

  兩人的對話讓周圍的錄音師全都沒繃住。

  他嗎的，好有道理，竟然無言以對。

  “我的我的，是我的問題，沒想周到。”

  溫妮一拍面部，嘴角抽搐了一下。

  此乃知識盲區。

  雖然身為演奏者，溫妮也會偶爾錯音，但那種錯音和華子的這種錯音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透過不影響聽感的錯音來暗示華子演奏時的心事重重。

  還真就被兩人遺忘了，下意識覺得這個世界沒有錯音。

  此時，錄音師那靜音的電話螢幕亮起，來電人正是查爾斯。

  走出錄音棚，接通後，電話裡傳來查爾斯旁敲側擊的問詢。

  “進展怎麼樣，有困難嗎？”

  “是有點困難，但”

  錄音師一臉難色。

  “boss，我不太好解釋.”

  “嗯？”

  查爾斯等了半天，才聽到沉默的錄音師說出自己無法理解的話語。

  “彈的太好了，所以很不妙”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