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是深、意是濃，離是苦、想是空。苦啊，這世上有什麼苦能抵過離別之苦呢。

在外的這些年，每次回家再離開，他的心便要經受一次苦楚。很多時候在迫切的回家前，他反而生出一種牴觸，恰恰是因為不願意承受這樣的分離。尤其是與孩子的分離，早上秋秋問他下次何時回家的時候，她眼裡的渴求和委屈，讓他幾乎不忍回想。

在江鷺和女兒面前，他無法拍著胸脯說自己是個合格的丈夫、父親。當初調到隗中的這個機會，他不顧一切地把握住，本是希望可以離家近一些，多回來幾趟，彌補一些對她們的虧欠。然而如今看來，依然有這樣那樣的困難和阻礙。

在他看來，距家只有不到兩小時路程的隗中，或許會是他政治里程中離家最近的一站。他到任以後沒有別的奢想，只想在隗中多幹幾年再動，至於下一站會去哪，他一直還沒有想過。但從昨天到今天，江鷺的沉默、女兒的思念和不捨都像一把小刀剜著他心口的肉。

他疼啊，疼得不能不去想，回到平京來到底現不現實？

幾年前，他原本是有過機會能回來的，但最終他落選了。以現在來看，再肖想省會市局一把手這個位置是相當不切實際的。這其中有這樣那樣的因素阻礙，也有各種各樣的不確定。況且，回來了，很多問題就能迎刃而解嗎？還是隻會讓眼下的矛盾更尖銳、更突出？

他內心隱隱覺得恐怕會是後者。

第8章

許金輝早上不到七點半就到了局裡，他已經習慣了在領導到達之前就做好準備，幹辦公室主任這五年，他的生物鐘也早都依著局長的生物鐘調整了。

前一任局長應酬繁多，頭天晚上要是休息得晚，第二天往往也就來得很晚，如果恰好趕上有外部會議或調研考察，就乾脆不來局裡，直接去會場和調研地了。

服務這種領導，有好有不好，好的是有時候他不來或是晚來，就可以偷個懶，也晚點到，懈怠一回。不好的是他這節奏也沒個定數，誰知道哪天搞個突然襲擊，那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到了宋魁任上，節奏總算是固定了。哪怕頭天應酬再晚、第二天大早再有別的事，他都一定會盡量抽出一點時間到辦公室來處理檔案，聽聽下屬的工作匯報。

他脾氣比較溫和，嚴厲的時候雖然也不少，但不會因為一些小錯誤就把下屬罵得狗血淋頭。即使有些副局長、支隊長來做的匯報，在許金輝看來都是些雞毛蒜皮、不值得局長這個層面傾注心力的小事，他也從不批評，反倒有時候還很鼓勵，很重視。

這陣子，剛到局裡沒一會兒，前後腳已經碰上政委和政治部主任，都是滿面春風地進了辦公室。許金輝也心情不錯，上午宋魁不在，但他還是把今天要轉他批示的兩份檔案又看了一遍，做了幾處修改，並督促辦公室把上午局裡的會議流程再確認一下。

低頭看檔案的時候，副局長倪海舟經過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問：“金輝，忙著呢？”

許金輝抬起頭，趕緊起身道：“噢，倪局早，有事指示？”

倪海舟指指宋魁辦公室，“老大不在家？”

“對，今天上午不在。您有事找他？”

“昨天上午跟他討論個急事，說到一半被打斷了，他讓我今天早上再過來。我還特意早早來等，就怕時間又不夠，結果給我來個大門緊閉。”倪海舟無奈笑笑，“他人呢？”

“昨天晚上就回省會了，省廳臨時安排了一個會議，開完會估計得下午一兩點才能回來。”

“哦，好像是省廳半年工作會議的預溝通會吧？”

“是。”

倪海舟一樂，“咱們半年成績好得很，老大會上估計少不了被表揚。”

市局的半年績效考核排名還沒出來，許金輝不太清楚最終的結果，只是一直聽說隗中這次成績非常不錯，省廳領導特別滿意，甚至有可能再排到第一。

如果再得個第一，那從去年中期排名到今年，這就是三連冠了。現在倪海舟透露這個情況，許金輝聽了當然也很高興，全域性上下辛苦這麼久，有好成果、受到表彰，自然是對全體將士工作的肯定。

如倪海舟所料，半年考核隗中市公安局的確又是高居榜首。省公安廳的半年工作會議結束後，隗中市局隨即也召開了半年工作會和新聞釋出會。

釋出會上，宋魁在答記者問時介紹：“上半年，全市違法犯罪警情同比下降 5.2%、刑事案件數同比下降 43.8%、街面侵財警情下降 38.1%，破案率較同期提升 8%，移訴案件同比提升 10.3%，實現了兩降兩升的目標，在全省考核中再次榮獲第一，成為首個連續三個半年度考評位居榜首的市局……”

釋出會後，省報的本地新聞版主編聯絡到許金輝，希望能以隗中市公安局取得全省考核三連冠作為主題，採訪一下宋魁，出一期頭條文章。

許金輝知道宋魁對待媒體的態度私下裡一向是比較排斥的，但這畢竟是專訪，也是個好事，他也就挺重視地向宋魁匯報了一下。

宋魁一開始是很不情願的，尤其不喜歡這種對他個人的採訪，明明是集體的榮譽，搞得好像都成了一把手一個人的功勞。太過高調，讓別人看了眼熱、眼紅，對他不是什麼好事。

但這是他頭回接到專訪邀請，如果能讓江鷺和女兒在採訪中看到自己，也讓她們瞭解到他的工作成績，她應該也會為他感到驕傲和開心吧？他的成績，終歸是離不開她和女兒的支援和付出的，他於心希望這報道能為此留作紀念，也就答應了。

溝通好具體細節以後，專訪的時間被安排在週四下午，省報原本希望給他們安排至少三個小時的採訪，但被宋魁回絕壓縮，最後妥協到了兩個小時以內。

採訪當天下午兩點，宋魁在辦公室見到了此次專訪的策劃主編車建聲和負責採訪的記者。

車建聲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熱情洋溢地與宋魁問候恭謙了幾句，就向他引薦身旁的女記者：“宋局好，這位是我們刊的資深記者白雅珺，今天也是由她來專訪您。”

白雅珺是個相當幹練的女記者，畫著淡妝，一身頗為職業的白色西裝套裝，臉上帶著自信從容的微笑，向宋魁伸出手，“宋局，感謝您給我們這個採訪的機會，希望我們今天可以聊得愉快。”

宋魁與她握了握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白記者筆下留情。”

白雅珺莞爾一笑，“一定，一定。”

採訪的氛圍很好，宋魁能感覺出來白雅珺的控場能力和主導能力。儘管還是超出提綱問到了幾個關乎他個人經歷的問題，但她巧妙地將這幾個問題穿插在公安工作的舉措和成果之中，並沒讓他反感。

採訪結束後，白雅珺起身再次與他握手，並請他關注省報官網及公眾號，期待後續的文章釋出，“到時還請局長批評指正。”

宋魁眼神一柔，道：“我會看的，我太太也會看，我跟她說了之後，她已經早早關注你們的公眾號了。”

白雅珺感到相當意外，因為這兩個小時的採訪，宋魁給她的感覺始終是專業的、嚴肅的，乃至於強勢的，完全符合他聲名遠揚的“鐵腕局長”形象。她沒有想到他也會有這樣溫情的神色，更居然是這樣溫情地提起自己的太太，這在她採訪過的諸多領導中實屬罕見。

她既感到一種驚訝，更產生一絲興趣，笑了笑，道：“那就也請尊夫人一併批評指正。”

省報的專訪不久登上了公眾號頭版，影片號、微博號也同步釋出。這次考評過後，隗中市公安局可以說是出盡了風頭。

宋魁的手機和辦公座機隨即接到大批恭賀、道喜、請教經驗的來電。江鷺自然也成了道賀的物件，尤其報道一經發布，連遠在外地、國外的閨蜜和朋友都找她發資訊祝賀、調侃。

依照往常，她仍是一一感謝，跟人家插科打諢幾句。但這次不同以前，她沒有為這件事感到與有榮焉，反而生出幾許自憐。

他在臺前的風光、成就，有多少是靠她辛苦付出和支撐換來的？可又有什麼來衡量她們這樣警屬的汗水與艱辛呢？即便他有心，也不過是說一句“這軍功章上有你的一半”，何況他如今已是連這樣的話都甚少對她說了。

暑假過半，他一直折騰半年會議的事，中間只倉促回了一趟家。

日子繼續這麼不冷不熱地過著，江鷺原想問他能不能請假回來一趟，帶上女兒，他們一家三口一起出去旅遊散散心，也藉機彌補縫合一下這段關係。但她知道這樣的訴求大機率是碰壁，最後也沒有開這個口。

原本約好週末回家探望姑媽姑父，他又要去踏勘督導文化旅遊博覽會安保工作，爽約了，江鷺只得獨自帶著秋秋回去。

母親去世後，父親再婚重組家庭，十歲以後江鷺便是跟著姑媽和姑父一起生活。姑父梁言衷以前是省屬大學的院長，仕途上遇貴人提攜，這些年也一路幹到了省委副書記。省委宿舍統一安排在城北，位於雁青湖畔的悅然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