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

  塞格德女巫是吧？

  韓易勐然坐直身體，將雙眼睜到最大，不可置信地盯著螢幕上芭芭拉-帕文的私信。

  【我沒說我在紐約啊。】

  【但你在嗎？】

  嗯……

  【在。】

  【看吧，我告訴過你了，我能讀懂人心。】

  【What in the Hungarian witchcraft is this？】

  一句俏皮話傳送過去，對面沉默了大概有兩三分鐘。韓易很自信，一定是因為芭芭拉看到這條資訊之後，笑到握不穩手機。

  【你為什麼在這兒？】

  為什麼在這兒？

  韓易抬頭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中央公園。

  【來做資產硬化。】

  把不動產和債券變成現金，叫提高資金流動性，那反過來，肯定就是資金硬化了。

  【你呢？】

  【如果你忘了的話，我住這裡。】

  【我的意思是，我看你發的照片，以為你還在布達佩斯。】

  【一個人，永遠不應該在Instagram上發當天拍攝的照片。】

  【誰說的？】

  【Instagram上有幾百萬粉絲的人說的！你最好相信她。】

  【Okay，已經把這條注意事項加在我的“三十天三萬粉絲”計劃清單裡了。】

  這次的沉默持續時間稍短一些，約莫一分鐘後，灰色的聊天框氣泡再次浮現。

  【晚餐有計劃嗎？】

  晚餐……

  【Doordash麥當勞算不算？】

  公寓房間實在太多，111 Home Inspections的驗房團隊估計要忙到晚上八九點才能結束。再者說，One57#79的主廚職位還暫時空缺。

  科瑞-麥金託什的手藝，韓易有領教過，不能說不好，只能說，依照英國人的平均烹飪水平來判斷，還不錯，能在不燒掉廚房的前提下，做出一頓讓中國人完全沒胃口的英式全早餐。

  而讓韓易自己下廚，那確實不如點外賣來得方便。

  【甚至都不是Shakeshack嗎？當然不算了。】

  【九十分鐘後，一場盛宴。怎麼說？】

  九十分鐘後嗎？

  韓易看了一眼螢幕左上方的時間。

  四點一十七。

  九十分鐘之後，就是五點過將近六點。

  天色尚早，很安全，適合不帶任何目的性的聚餐。

  【好的，哪裡見？】

  【Dogpound健身房，六點準時。】

  【那是哪兒？】

  【紐約只有一個Dogpound，地圖裡一搜就有。】

  【OK。】

  【See you later Alligator。】

  芭芭拉-帕文的俏皮話，帶著一股強烈的，外國人來美國生活，瘋狂汲取流行文化的養分，但還沒有完全掌握精髓的感覺。

  跟她大部分時間相當美式，但個別單詞原形畢露的口音如出一轍。

  退出Instagram介面，韓易在地圖裡輸入Dogpound Gym兩個單詞，拉大比例尺，仔細看了看這間健身房所在的區域。

  住在威廉斯堡，卻到翠貝卡和蘇荷的交界地區健身。

  這姑娘，倒也不嫌麻煩。

  “科瑞，主臥那邊已經檢查完了嗎？”

  韓易將放在身前茶桌上的冰茶一飲而盡，站起身來，衝自己的物業經理問道。

  “檢查完了，韓先生。”

  “好的，那我先去小睡一會兒，麻煩你五點……一個小時之後叫我。”

  “沒問題，您要出去嗎？”

  “是的。”韓易點點頭，“有個晚餐約。”

  “需要我提前聯絡LA的經理，讓他們準備好車子嗎？”

  科瑞口中的LA，不是那座名叫洛杉磯的城市，而是One57的物業與禮賓服務提供商Luxury Attaché。每一間公寓的擁有者，都會自動獲得Luxury Attaché的私人會員資格。雖然這棟億萬富豪街的摩天大樓裡，絕大部分住戶在紐約都有自己的通勤車輛，禮賓部依然有準備兩輛賓士S級，以備不時之需。

  “啊……不用了。”

  坐禮賓車去接芭芭拉，未免也太像一場正式約會了。

  韓易想了想，微笑著搖搖頭。

  “我自己到樓下攔一輛黃色計程車就行。”

  “16.8美元。”

  “我能用信用卡付嗎？”

  “當然，板子在你面前，直接刷。”

  磁條在支付面板右側劃過，留下15%的小費，韓易衝黑得快要看不見五官的迦納司機頷首致意。在人們對紐約的刻板印象裡，開出租的中年男人們基本上都來自印度、巴基斯坦或者孟加拉，但近年來，更能吃苦、對生活水平要求也更低的迦納與海地司機佔領了曼哈頓的街頭巷尾。

  “謝謝，祝你今天愉快。”

  “你也是。”

  鑽出車門的一瞬間，韓易真想扭頭直接讓司機載他回去。七月底的紐約，氣溫還在88到90華氏度之間徘徊，換算成攝氏，就是31至32度。大蘋果的夏天，與天使之城的夏天完全不同。被沙漠環繞的後者更多的是乾熱，只要站在陰涼處，溫度立刻就能降下來。而紐約的熱，裹挾著一股大西洋海風的腥臭潮溼。帶有十足熱力的水分子在曼哈頓下城髒到難以言喻的街頭蒸騰揮發，即使是相對富裕安全一些的翠貝卡，也時常會被令人不悅的異味籠罩。

  “這座城市確實很髒——而且垃圾聞起來，可不是香水的味道。”

  紐約警察對這座百年都會氣味的點評，鞭辟入裡。

  不管你相不相信，這座城市，相當一部分數量的街道上，下水道都是露天的，僅有金屬網狀格柵作為遮擋。

  人掉不下去，但如果掏錢包的時候不小心，硬幣或者鑰匙掉進去是分分鐘的事。

  為什麼人們都是在搬到一座城市生活之後，才能發現這裡的腌臢之處？

  幸好我的公寓在79層。

  扯著身上這件布里奧尼米色拉鍊款Polo衫的領口，韓易完全融入了紐約客的生活節奏，跟著幾個本地人一起闖了紅燈，在來往車輛不滿的鳴笛聲中，快步走到倫威克街一號的大門口。

  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六分鐘，但芭芭拉卻已經站在這棟八層樓高的紅磚復古建築前，與一位比本就修長高挑的她還高出一個頭的女孩親密交談。

  “嘿，抱歉，我來早了五分鐘。”

  抱著一瓶比她臉還長的透明水壺，循聲望來的芭芭拉綻出一個明媚的笑容。

  “看到了嗎，這就是我說的——永遠在開玩笑。”

  朝迎面走來的韓易跨了半步，芭芭拉、韓易與那個高挑女郎，形成了一個距離恰到好處的談話三角。

  “這是我的朋友，易。”

  “易，這位是我的好閨蜜，卡莉-克勞斯。”

  “你好，卡莉。”

  只比芭芭拉高出一點的韓易，需要將視線上移幾寸，才能與卡莉-克勞斯眼神交匯。

  韓易能叫得出名字的超模不多，絕大部分都走過維多利亞的秘密時尚秀。

  正巧，卡莉-克勞斯也是一位天使。

  維密天使，泰勒-斯威夫特形影不離的好姐妹，去年收入一千萬美元，排名超模界第三，比芭芭拉-帕文高出兩倍有餘，還是一個致力於幫助女性程式設計師的程式設計愛好者。

  普通模特是普通模特，凱莉-詹娜、肯德爾-詹娜、吉吉-哈迪德、卡莉-克勞斯和卡拉-迪瓦伊這種，叫做橫跨麥迪遜大道與好萊塢山的時尚界領軍人物。

  傳說卡莉-克勞斯有六英尺二英寸。

  果然，真人也太顯高了吧。

  “你好，易。”卡莉與韓易握了握手，一笑起來，她的上唇便自動消失不見，“恭喜你，那首《Cold Water》真的太好聽了，我這兩天一直迴圈播放。”

  “啊，謝謝。”韓易略微有些驚訝，他沒想到，對方竟然對他的事業發展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捕捉到韓易細微的表情變化，卡莉攏了攏肩頭的健身包，笑道：“芭芭拉跟我說了好多……”

  “Karlie，no！”芭芭拉哀嘆。

  “新聞，我看的新聞。”卡莉立刻改口，髮卡彎轉得很急，都沒來得及帶上輪胎，全是生硬的焦煙，“你們等會兒準備去幹什麼？”

  “我們……”韓易看向芭芭拉。

  “不知道呢，應該就隨便走走，吃個晚餐。”芭芭拉邀請道，“你要一起來嗎？”

  “謝謝邀請，但是不了，我得回一趟諾利塔換衣服。約書亞那邊今天有個普林斯頓的晚宴。”

  當第三隻輪子這件事，卡莉-克勞斯可幹不出來。她怎麼在泰勒-斯威夫特和喬-阿爾文那裡找的理由，就怎麼在芭芭拉-帕文和韓易面前如法炮製。

  男友的重要晚宴，永遠是優雅脫身的最佳藉口。

  留意到不遠處私人助理正駕駛著她的賓士G550朝三人駛來，卡莉再次露出一抹甜美動人，但卻在過去幾年裡被男友的老錢社會打磨得含蓄內斂的微笑，朝韓易和芭芭拉揮手作別。

  “很高興認識你，易！改天見，芭芭拉，記得把你蛋白粉的牌子發我一下！”

  “我回去就發你！”

  “再見，卡莉！”

  “別指望了。”與韓易一同注視著G550遠去，芭芭拉將水瓶放回揹包裡，攥了攥肩帶，“她有一個超級有錢又超級帥的男朋友，一米九。”

  “我知道啊，Joshua Kushner。”

  頷首回應的韓易，好半天才咂摸出芭芭拉話語裡的味道。

  “不對，誰指望了？我只是在跟她告別而已。”

  韓易無奈地撇撇嘴。

  “我可不敢找晚上能抱著我唱搖籃曲的女人。”

  “這種話你怎麼說得出口的？”

  芭芭拉撲哧一下笑出聲來，沿著堅尼街朝東南方向走去。

  “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了。”跟在芭芭拉身後半步之遙，韓易與芭芭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閒篇，“你們平時都一起健身嗎？”

  “偶爾吧。這間健身房的老闆是我和卡莉的私人教練，柯克-邁爾斯。一般來說我倆都挺忙的，時間不一定對得上，但如果我們都在紐約，又正好有空，就會約著一起來上課。”

  “怪不得你會大老遠跑到翠貝卡來。”韓易心下了然，“他教得怎麼樣？”

  “還不錯，不是能改變你人生的那種好，但確實很專業。大多數住在紐約的維密天使，包括泰勒、亞當、休和傑拉德，都找他訓練。”

  “傑拉德？傑拉德-巴特勒？”

  “嗯哼。”

  “那這個柯克確實有兩下子。”在腦海裡回想了一下休-傑克曼和傑拉德-巴特勒的身形，韓易贊同芭芭拉的評價，“挺好的，也許下次來紐約長住，我可以讓他當我的私教，最近我也在計劃健身。”

  “你確實需要。”

  “哇噢，說得好，芭比。”

  “我開玩笑的，你看起來……還好啦。”芭芭拉停下腳步，扭過頭，眯起眼睛打量了韓易一會兒，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過了幾秒，她莞爾一笑，繼續朝前疾走，“肩膀可以練寬一點，看上去會更有型。”

  “建議收到。”韓易笑著敬了個禮，“我們現在去哪兒？”

  “去吃飯呀。”

  “你已經選好地方了？”

  “還沒有。”

  “那走得這麼急。”

  “不管去哪兒，也得先坐地鐵吧。”芭芭拉指著對街墨綠色的柵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紐約的地鐵站已經執行了112年，他們對面的這個堅尼街站，也有99年的歷史。沒有現代化的裝置與奢華的裝飾，就是一個U型的金屬柵欄，護衛著一條通向地下的樓梯，僅此而已。

  “我真的很難相信，你是那種在紐約會坐地鐵的人。”

  “為什麼不敢相信？”看她橫衝直撞的姿勢，就知道芭芭拉-帕文已經對紐約瞭若指掌。她抬起手，示意汽車讓行，雙腳完全踏上人行道的那一秒，街對面的訊號燈才變成綠色。時間算得恰到好處，就像紐約的交通系統是為芭芭拉定製的一樣，“我一年到頭，美國歐洲兩頭跑，沒時間開車，而且紐約這個地方也不好開車……”

  “沒考過，是不是？”韓易一針見血。

  “我……”芭芭拉小嘴微張，愣在當場。

  這也太直接了。

  “路考還是筆試？”

  “……筆試。”內心掙扎了一會兒，芭芭拉的語調跟她腳下的臺階一樣，越來越低，“真的是因為太忙了，每次看一會兒題目，就有別的事情找我，怎麼也靜不下心來背題。”

  “我很能理解。”韓易沒有繼續開玩笑，反而柔聲寬慰道，“而且你說得對，紐約這鬼地方不適合開車，特別是初學者。動不動就封路改道，一不留神就要撞到行人。”

  “可不是嗎！”芭芭拉揚揚手臂，重新振作起來，“而且我其實很喜歡坐地鐵。”

  “紐約地鐵？”韓易看了一眼擦肩而過的，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牆體。

  “任何地方的地鐵。”芭芭拉保持平靜，朝韓易的方向靠了靠，在儘量不表現出異常的情況下，繞過了一個躺在地上不知道是打盹還是昏迷了的流浪漢，“紐約的……是有點……有點味道，但你不覺得地鐵本身是一個很能給人能量的地方嗎？”

  “站在車廂裡，周圍都是關注自己生活的普通人。腳上沒有幾百美元一雙的高跟鞋，但手裡拿著今晚給妻子和三個孩子買到的晚飯。我喜歡這種亂糟糟的日常，總能讓我忘掉很多煩惱。”

  站在地鐵售票機前，芭芭拉促狹地看著他，皺皺鼻子。

  “而且，還有什麼，比穿成這樣跟你一起坐地鐵，更能說明今天的晚飯不是一場約會的呢？”

  確實啊。

  韓易上下掃視了一眼芭芭拉-帕文的裝扮，黑色的耐克訓練鞋、黑色的緊身瑜伽褲，一件印著健身房logo的T恤，除此之外，別無他物。頭髮隨意地在腦後紮成一個單馬尾，臉蛋上沒有任何使用過化妝品的痕跡，就拿眉筆描了一點眼線而已。

  看樣子，芭芭拉-帕文將純友誼飯局的精神，貫徹得相當堅決。

  “很有道理。”韓易啞然失笑，整個人瞬間輕鬆了不少，“我……”

  “跟某個女孩有進展了。”觀察著韓易的神態，芭芭拉倒吸一口涼氣，“天吶，同時跟幾個女孩有進展了！”

  “住嘴，女巫，住嘴！”韓易按住胸口，那副驚恐的表情一半真，一半假，“你是什麼怪物？”

  “我告訴過你了，我會讀心術。”放進一張安德魯-傑克遜，抽出一張明黃色的小紙片，芭芭拉-帕文將它拍到韓易手心裡，笑得眼眸微彎，“地鐵卡，我請你。先找地方吃飯，再聊你的事情……或者不聊也行，我無所謂。”

  “謝謝……晚餐的話，你有什麼想法？”

  “It's my off-day，so I'm feeling a bit naughty。”

  芭芭拉轉轉眼珠，興奮地提議道。

  “這樣吧，我們每個地方少吃點，去兩家餐廳，你推薦一家，我推薦一家。”

  “聽上去很有意思。”

  “而且不準推薦自己的家鄉菜，中餐和匈牙利菜之外，選擇一家別的，你在紐約最喜歡的餐廳。”

  “接受挑戰。”

  “第三條規則，別找米其林星級餐廳。”芭芭拉指著自己胸口上碩大的健身房logo，“我今天進不去。”

  “你想讓我找，我也不會找那種地方的。”韓易聳聳肩，“週二就要有周二的樣子，紐約那麼多好吃的街頭小店，就是為工作日而生的。”

  “太好了！我休假的時候，最討厭吃那些五道菜七道菜九道菜的大餐。”芭芭拉輕聲歡唿，“那就這麼說定了，街頭小店！”

  “誰先選？”

  “嗯……我先來吧。”

  抬頭看了一眼懸在頭頂上方，由三種顏色組成的“N/R/Q/W/J/M/Z/6”八個圓圈，老紐約芭芭拉在心裡過了一遍地鐵線路圖，捉起韓易的手臂，往反方向走去。

  “我們坐黃線，帶你去吃全紐約最好吃的泰國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