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有On the Rocks瑪格麗塔、Jaja龍舌蘭、格蘭威特蘇格蘭威士忌、粉筆丘霞多麗、巴黎之花香檳，還有……永利經典款Dame Mas Reposado。”

  麥迪遜的詢問聲從門廊處傳來。

  “你想要哪個？”

  坐在沙發上的芭芭拉向左歪起腦袋，瞟了一眼蹲在迷你吧的冰箱前，認真盤點著酒類存貨的麥迪遜，唇邊勾起的那抹笑意裡帶著絲絲詫異。

  “你房間的迷你吧裡怎麼有酒？”

  若是二十一歲以下的旅客登記入住，按照法律規定，酒店必須要把迷你吧裡的所有酒精飲料全部清空。

  這是常識。

  “因為他們沒有用我的名字。”

  “啊，對噢，我差點忘了。”芭芭拉了然地點點頭。

  音樂人到其他城市演出，或者模特到別的地方去走秀或者拍攝，為了快速入住，一般都是主辦方的工作人員先用自己的證件把房間開好。

  這也是常識。

  “所以……”麥迪遜轉過頭，看向芭芭拉，“你想要哪個？”

  “不然就……”芭芭拉猶豫片刻，“抱歉，那個瑪格麗塔多少度？”

  “20度。”

  “那就這個吧……等等，我過來幫你。”芭芭拉蹬上剛才進門換好的拖鞋——因為她不是把運動鞋穿上床的野蠻美國人——邁開小碎步，朝麥迪遜跑了過來。

  “我們再拿兩瓶紅牛或者雪碧，兌著喝？熱帶瑪格麗塔。”芭芭拉蹲在麥迪遜身側，指著小冰箱，提議道，“這樣度數還能再低一點，不容易醉。”

  “你不常喝酒？”麥迪遜望著她的眼神頗為驚訝。

  “I'm a social drinker。”芭芭拉攤開手，“哪怕出去玩，我都不怎麼喝……從來沒宿醉過。”

  “我也是，我真的不喜歡喝酒，可以說是從來沒喜歡過。”

  “連‘啤酒’都不喝嗎？”芭芭拉狡黠一笑，玩起了一語雙關。

  “如果非得喝酒，那肯定就是啤酒。”麥迪遜咧起嘴角，解釋道，“不是因為我姓這個……是因為太烈的酒我喝不了，科羅娜這種還行。”

  “我明白了。”

  話題暫告一段落，芭芭拉與麥迪遜同時朝對方綻出一個微笑，又同時把頭朝看不見對方的那一側偏了偏，目光閃爍，似乎各有心事的樣子。

  因為，提到飲酒這件事，兩個女孩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那個因為滴酒不沾，而在她們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的男人。

  他喜歡的女孩子……不會都是一個型別的吧？

  眼神重新交匯的那一瞬間，倆姑娘就知道，她們這次的腦電波，肯定又調到了同一頻率。麥蒂忍俊不禁，直接笑出了聲來，引得本來在強忍的芭比也破了功。

  “再這樣下去，我們就不用聊天了，直接心靈感應就好。”麥迪遜右手插進髮根，胡亂撥了兩下，笑道。

  “我覺得也是……再喝點酒，估計更有靈性。”

  “那就喝點吧。”

  “喝。”

  “我把瑪格麗塔拿過去。”

  “我來拿軟飲。”

  “對了，冰塊……”

  “我看看……這裡好像沒有。”

  “沒關係，我打電話叫他們拿一桶上來。”

  伱一言我一語，你斟酒我加冰，調好紅牛兌瑪格麗塔的熱帶雞尾酒，麥迪遜與芭芭拉還頗有閒情逸致地給兩隻杯子分別在杯沿插上了一片檸檬。一切準備齊當，裹起舒適浴袍的二人，才重新坐回客廳沙發的兩端。

  “乾杯。”

  “乾杯。”

  清脆的碰撞聲響起，爽冽的低度甜酒入喉，芭比與麥蒂同時發出了滿足的輕嘆。

  “這感覺真好。”

  麥迪遜瞥了一眼窗外依然燈火璀璨的午夜維加斯，唿出了一口帶著酒精的涼氣。

  “我喝酒一般都是在派對上，鬧哄哄、亂糟糟的，低音炮震得人心煩。很少……啊，跟瑞德有過。以前很小的時候，我倆都好奇酒究竟是什麼味道，會在媽媽睡著之後偷冰箱裡的瑪格麗塔，躲進衣櫃裡喝。”

  “瑞德，你弟弟？”

  “是的。”

  “我也差不多，一般只有跟我姐姐才會這樣面對面地喝酒。”芭芭拉的食指在她自己與麥迪遜之間來回擺動了兩下，“只有跟家人相處，我才會讓自己稍微放縱一點。每次回布達佩斯，只要她在，我們就會挑一部電影，小酌到微醺。”

  “那我們現在要不要找一部電影來當背景聲？”

  “應該不用吧。”芭芭拉撩撩頭髮，“我們本來就要口述兩部電影了，不是嗎？”

  “也對。”麥迪遜抬眼想了想，咬住下唇，露出一抹淺笑，“一部《記住我》，一部……《愛情無線牽》。”

  “我是哪一部？”

  “我不知道細節，但我覺得你是第二部。”

  “易都跟你講了什麼啊？”芭芭拉手肘倚著靠背，手掌撐住臉頰，一臉啼笑皆非的表情，“他覺得他自己帥得像阿什頓-庫徹一樣，是吧？”

  “這倒不是，你們的事情他說得很簡略，只跟我說了你們的第一次……是在伊比薩，其他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推敲出來的。”

  “你推敲出了什麼？”芭芭拉饒有興致地問道。

  “我推敲出了……你們的相遇，是未經計劃的偶然。”

  “正確。”

  “他那天去伊比薩，是為了參加Diplo的演出，我猜，你們應該就是在那裡認識的。”

  “Diplo是我朋友，我那天正好也在伊比薩，他邀請了我。”

  “所以是托馬斯介紹你們認識的。”

  “嗯……可以這麼說，但也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

  “他站在DJ臺邊，可能是因為太擠了，往後退了一步，就把我撞到了。”說到這裡，芭芭拉揚了揚手中的玻璃杯，“那天我端著的，也是這個顏色的瑪格麗塔……淺橙色，但沒加紅牛。”

  “所以你倆搭上話，是因為易……撞了你一下。他跟你誠懇道歉，然後你逗趣地調侃了他兩句，是嗎？”

  “是的。”芭芭拉微微頷首，“又戲劇化又老套……確實像是一部爛俗的電影。”

  “然後你就墜入愛河了。”

  “墜入愛河？No——”芭芭拉皺了皺眉頭，拖長聲調，笑道，“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一見鍾情的童話。”

  “那你第一眼看見他，是什麼想法？”

  “已經過了那麼長時間，我哪裡還記得這些？”

  “試著回想一下看看。”麥迪遜堅持。

  “啊，好吧，看在你請我喝酒的份上。”芭芭拉抿了一口瑪格麗塔，思忖片刻，娓娓道來，“我第一眼看見易的時候，他正好帶著歉意轉過身來，身上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抽離感。我能感覺到，他其實並不想待在那裡，從姿態到神情，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在尖叫著‘放我出去’，而這讓我感覺相當有趣。因為他真的不是那種你會在夜店裡遇到的男孩子，沒有精心塗抹的髮膠，也沒有強烈而刻意的性張力在暗示你‘快來睡我’，那一刻，他只是恰巧在那裡‘存在’而已。And that……intrigues me。”

  “聽上去好像就是一見鍾情。”

  “真的不是。”芭芭拉輕笑著搖搖頭，“只是覺得這個人很特別、很有趣，想要把他拎出這家夜店，詢問無所適從的他為什麼在不經意間闖入了一個不屬於他的地方。”

  “你把這種情緒稱作什麼？”

  “嗯……求知慾吧？”

  “好吧。”麥迪遜挑挑眉毛，把臉埋進杯子裡，“如果你這麼說的話。”

    “那你覺得我這種情緒應該叫什麼？”

  “If you're intrigued……”麥迪遜放下杯子，指了指芭芭拉，“you're falling。”

  “Pretty sure I wasn't falling。”芭芭拉乾笑了幾聲。

  “那我換個問法。”麥迪遜將口中的酒精全部吞嚥下去，才繼續說道，“第一次看到他，你首先注意到了那個部位？”

  “背部，因為他是用背撞的我。”

  “臉上呢，哪個部位給你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眼睛。”

  “為什麼？”

  “因為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該怎麼用英文形容，不是上挑的，也不是完全睜大的，當然，它們一點也不小。它們有點像……休-格蘭特的眼睛，那種帶著憂鬱和無辜的……”

  “小狗眼。”

  麥迪遜跟芭芭拉異口同聲地說出了最後兩個詞。

  “好吧，好吧，我承認，他確實是有那麼一點吸引我。”芭芭拉舉起雙手，“我不喜歡那種太過強勢的所謂阿爾法男性，我喜歡乾淨的、謙遜的、沒有侵略性的，能讓人感覺到舒適與尊重的男人。”

  “那沒人比他更合適了。”

  “是啊，他真是一個……符合所有刻板印象的亞裔——所有好的刻板印象。”話及此處，芭芭拉的嘴角不小心溢位了幾縷甜蜜，意識到麥蒂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後，匈牙利姑娘連忙收斂表情，用手背抹了抹唇瓣，迅速轉移話題，“你呢？你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樣的？”

  “我們第一次見面，完全沒有任何偶然的浪漫成分。那是他宣佈收購UTA的時候，在自己家裡召開的新聞釋出會和慶祝派對，那段時間我正好在跟UTA談簽約的事情，所以，這場活動我必須得去。提前結識一下未來有可能會負責我演藝經紀事務的團隊，也去看看有沒有機會認識一些圈內的大人物——合作也好，提攜也好，對於當時完全是以獨立音樂人身份在掙扎的我來說，都是寶貴的資源。”

  “所以你那天是帶著任務去的，完全沒有那方面的心思。”

  “是啊，怎麼會有那方面的心思？你想想，我一個還沒有跟UTA簽約的局外人，跑到人家的慶祝派對上去，勾搭這個、勾搭那個，別人會怎麼看我？我去，是為了讓大家記得還有麥迪遜-比爾這個人，而不是讓別人以為麥迪遜-比爾活成了一個笑話，更何況我那會兒還是個未成年人。”

  “現在也是。”匈牙利女巫默默地補上一刀。

  “沒錯，現在也是。”被噎了一下的麥蒂找不到任何反擊的方法，這確實是她面對芭芭拉時最大的軟肋，“所以就更不可能去想著給自己找個男人了……老實說，那場UTA的慶祝派對，是我目前為止參加過的，檔次最高、明星最多的活動。”

  “VMA都比不上？”

  “哪屆VMA能看到芭芭拉-史翠珊跟安吉麗娜-朱莉一起分享壽司，旁邊還有哈里森-福特與安東尼-霍普金斯閒聊七十年代的好萊塢往事？”

  “哇噢。”

  “是啊，我當時緊張得走路都同手同腳的，傑瑞米-齊默——UTA的CEO，帶我去見今天這場派對的主角，聯合藝人經紀公司的新股東時，我感覺自己的假笑都快僵在臉上了。”

  “易可不是這麼說的。”

  “哈？”

  “易說，第一次見你，感覺你雖然只有十七歲，但是一點也不怯場，大方直率的同時又充滿親和力。”

  “那都是我強裝出來的呀。”說到這裡，麥迪遜眉頭微蹙，看向芭芭拉的眼神裡充滿疑惑，“他連我們第一次見面都跟你講了？”

  “有提過。”芭芭拉含煳地應了一句，抬抬手，“別讓我打斷你。”

  “也沒什麼可說的了……第一次見面就是這樣。”麥迪遜想了想，回答道，“他那天穿著一身成套的灰色西裝，看上去很精神挺拔，再加上一整個專業團隊幫他化妝造型……如果不跟我說他是UTA的新股東，我還以為他是從亞洲某個國家來好萊塢發展的電影明星。”

  “他確實……太年輕了，年輕得讓人感覺他應該都不知道怎麼填報稅表，但卻已經收購了一家跨國經紀公司。”

  “對啊，我們能討論一下這件事有多麼令人難以置信嗎？！”麥迪遜驟然提高聲調，像是找到了一個終於可以與之傾訴內心困惑的知音，“21歲，1.9個億。與此同時還運營著一家唱片公司、一家版權發行公司、一家演出公司，有一架G650，正在辦一場七萬人的音樂節……I mean，how is this humanly possible？”

  “我也有同樣的困惑。”芭芭拉微微頷首，深以為然，“這個年齡，通常情況下，應該還在讀大學才對。”

  “也許他就是還在讀大學呢？”

  “你知道？”

  “我不知道。”麥迪遜擺擺手，“問過幾次，但易都是支支吾吾，沒有給出正面回答。不過，他越這樣，我就越肯定。”

  “有道理，沒有需要掩藏的秘密，就不會躲避一個簡單的，是與否的問題。”芭芭拉若有所思地用指甲蓋敲了敲玻璃杯的杯壁，“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的猜測確是事實，那就意味著……”

  “意味著他這些不可思議的行為背後，極大機率有來自家庭的支援。”麥迪遜幫芭芭拉講出她沒講完的後半句話，“這其實是更符合常理的一種情況，不是嗎？一個擁有鉅額財富的東亞豪門，支援他們的後代在美國發展出一個強大的分支。”

  “不需要用那種探詢的眼神暗示我，姑娘。”芭芭拉撇撇嘴，莞爾道，“我並不比你知道得更多。”

  “我還以為你們什麼都聊。”

  “聊得範圍很廣，沒錯。”

  “怎麼會沒有涉及到家庭？”麥迪遜望向窗外，儘量讓自己的神情保持平靜，“這也許是最重要的一個話題了，不是嗎？”

  “是。”芭芭拉當然知道麥迪遜這個問題的真實含義，但她不打算給對方一個明確的答覆，就當是對長島姑娘在In-N-Out不由分說就向她發起攻勢的小小懲罰，“簡單聊過一些，我說的多，他說的少，所以很多細節我都不太清楚。

  “他有沒有跟你提到過他有個媽媽？”

  “親愛的……”

  芭芭拉張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

  “每個人都有個媽媽。”

  “不，我的意思是……”麥迪遜自己都被剛才沒頭沒尾的那句話給逗笑了，“我的意思是，他媽媽不是一個完全捕捉不到蹤跡的神秘人。今年五月，她來過這裡，與她的媽媽——易的外婆一起，他們在西海岸上下旅行了大概半個月的時間。”

  “是嗎？”芭芭拉眼眸一閃，坐直了身體，“你見過她？”

  “見過。”麥迪遜堅定地點了點頭。她也沒打算跟芭芭拉完全說實話，算是對她剛才把自己噎得說不出話來的小小懲罰。

  “她怎麼樣？”

  “看上去很嚴肅，很少笑，是那種第一眼會讓人感到害怕的女強人。”麥迪遜一本正經地胡謅，“但對我還挺友善的……很關心。”

  “噢。”芭芭拉轉轉眼珠，“晚飯？”

  “下午茶。我那天要錄音，他們晚上就去舊金山了。”麥迪遜臉不紅心不跳，繪聲繪色地寫著幻想小說。

  “她沒向你介紹自己嗎？”

  “她不會英文，聊天都是易在中間轉述……他不翻譯的東西，我也聽不到。”

  “好吧。”

  芭芭拉沉思數秒，開口問道：“易的媽媽，是五月幾號來的美國？”

  “是五月……等等。”麥迪遜的眸子驟然亮起，“你的意思是，她很有可能是來參加易畢業典禮的，對嗎？如果易還在讀大學，21歲……啊，確實到了畢業的時間了！所以……”

  “只要找到她造訪美國的時間記錄，就能推匯出易是哪個大學的畢業生了。”芭芭拉雙手抱胸，結論給得一臉篤定。

  兩個貌合神離的名偵探少女組，就這樣在看似沒有主線，想到哪裡說到哪裡的閒談中，抽絲剝繭般地接近了真相。

  “時間、時間……找到了！易告訴我她們抵達的時間是5月11號，而那兩天，洛杉磯在舉辦畢業典禮的只有……”

  “南加州大學。”

  芭芭拉率先在她的手機裡搜尋到了答案，洛杉磯的大學來來去去就那麼幾所，名校更是一隻手就數得過來。以韓易投身的行業來看，他絕對不可能是加州理工的學生，那剩下來的，符合韓易財富狀況的名校，就只有南加州大學和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了。

  “肯定是USC了！他經常把特洛伊人掛嘴邊，我也看到過他有那麼一兩次穿了大學的衛衣，當時沒多想，還以為他是NCAA的橄欖球迷呢。”

  麥迪遜興奮地捧起手機，十指翻飛，在Google裡輸入關鍵詞。

  “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Han……”

  “找到了！”

  “找到什麼了？”

  芭芭拉手腳並用，麻利地爬到麥迪遜身邊，兩雙眼睛全神貫注，齊刷刷地望向螢幕上顯示的第一個搜尋結果——

  【韓氏夫婦學生機遇和社會影響力獎學金- USC約文與楊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