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比薩？”

宰佑身體微微後仰，神色驚詫。

“你什麼時候還去過伊比薩？”

那是舉世聞名的一座派對島，夜店星羅棋佈，狂歡夜夜不停。他印象裡的韓易，絕不會去那種地方度假。

不喝酒又不泡吧，這種悶葫蘆去伊比薩能玩什麼？

“今年夏天，為了工作。”沒等宰佑繼續提問，韓易就搶先解答了他心中的疑惑，“我現在是一家演藝經紀公司的初級經紀人。你聽說過UTA嗎？”

初級經紀人？

芭芭拉笑意盈盈地望著男友，大感有趣。

看來這出《漢娜-蒙塔娜》的戲碼，韓易是打定主意要繼續演下去了。

“沒聽說過。”

宰佑搖搖頭，他對好萊塢的這些門門道道無甚瞭解，也沒有了解的慾望。

“是一家在業內規模還算不錯的公司，有電影、電視、廣告、文學和音樂在內的很多板塊。當然了，不用說你也知道，錄用我的肯定是音樂部門，而我具體負責的，則是其中一部分電子音樂類客戶的演出預定和行程安排。”

“電子音樂？DJ？”

聽到這個關鍵詞，宰佑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對好萊塢沒興趣，但他喜歡夜店，以及夜店裡播放的那些電子音樂。

事實上，每年在西海岸舉辦的那些個電子音樂節，從洛杉磯的Escape到拉斯維加斯的EDC，宰佑都極少錯過。

“你的客戶名單是什麼樣的？有我比較熟悉的名字嗎？”

“嗯……我想一下。”韓易抬起眼，假裝思考，“Diplo？”

“What the fuck？！”

樸宰佑失聲叫了出來，然後脖子一縮，迅速壓低音量。

“你居然是Diplo的經紀人？”

“其中之一。”韓易神情認真，回答得煞有介事，“他有一個高階經紀人，負責絕大部分的演出預訂，我充其量算是一個助手而已……我們這個行業，但凡有點名氣的角色，大多數都只願意坐在辦公桌後面敲鍵盤，不想跟著藝人滿世界到處跑，幾個月不著家，天天睡不飽覺。所以，一旦巡演經理有事，就得我這種剛入職的菜鳥去帶。”

話及此處，韓易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芭芭拉。

匈牙利姑娘此刻眼觀鼻鼻觀心，捧著一杯熱茶，唇瓣緊緊銜著杯沿，也不知道喝沒喝進去一滴水。

韓易明白，這是芭比擔心自己破功，忍不住笑出聲來，而擺出的掩護性姿態。

“所以，當Diplo準備前往伊比薩的Pacha夜店進行演出時，他的巡演經理遇到了一些緊急情況無法同行，公司就選擇讓我替他代班。”

“就這樣我來到了伊比薩，也就這樣認識了芭芭拉。”

“Diplo是我的好朋友。我那幾天正好在伊比薩拍攝，他得知我在那裡之後，就邀請我去看他的表演。”芭芭拉從她的視角出發，對故事做著補充，“我本來沒有打算去的，但是我跟父母還有姐姐吵了一架，所以我決定換個心情，喝點酒，跳點舞，放鬆一下。”

“那你們是怎麼……”

宰佑豎起兩根食指，然後將它們慢慢併攏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個好舞伴，但我確信他是個糟糕的酒友。”

“我踢踏舞跳得棒極了。”韓易一本正經地開玩笑，“人們叫我中國的弗雷德-阿斯泰爾。”

“是的，這就是他吸引我的原因……在夜店裡面跳踢踏舞。舞池裡的人們都很害怕，但我就是那種喜歡怪胎秀的女孩。你能怎麼辦呢？”

“Ouch，babe。”韓易翻了翻眼皮。

芭芭拉的大笑確實很有感染力，宰佑看著韓易，也把嘴角的弧度咧到最大，樂不可支。

“好啦，不開玩笑了。你說得沒錯，宰佑，如果我想要找一個舞伴，或者是酒友，那我永遠不會選擇易，再過一百萬年也不會。”

“再說一次……ouch，babe。”

“這是一件好事，好不好？”芭芭拉用手摩挲著韓易的上臂，俏皮靈動地眨眨眼，“這意味著你不是那種適合一夜情或夏日戀情的男人。你是那種……女孩們願意與之建立長期關係的型別。”

聽到這句話，樸宰佑心念一動，瞳孔微縮，努力嘗試著去捕捉和解讀芭芭拉投向韓易的目光。因為匈牙利超模側臉對著他的緣故，宰佑只能獲取到相當有限的一部分資訊，但這部分資訊裡蘊藏的情感，其實已經相當飽滿了。

有他熟悉的歡喜與痴迷，也有他從未見過的信賴與依戀。

這一刻，宰佑忽然對自己主動選擇，且一直引以為傲的生活方式產生了懷疑。

如果他從未被人像芭芭拉注視韓易那樣注視過，那他所經歷的那些，真的能稱得上是極樂的歡愉嗎？

“我本來想在Pacha待一會兒的，但一走進去，聽到那些讓我腦袋嗡嗡作響的鼓點，我就意識到自己從早上7點就起床開始工作，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我能堅持過來的唯一原因，是我不想再沉浸在負面情緒裡面……而且這家夜店就開在我酒店對面。”

“我幾乎立刻就感到了無聊和疲憊，所以我走到吧檯，點了一杯飲料，想著跟Diplo打個招唿，喝完那杯，微醺一下，就回房間睡覺。”

“但還沒等我走到DJ臺前，我旁邊這位笨手笨腳先生……”芭芭拉把手搭在韓易的手臂上，“就跟我撞了個滿懷，幸好我反應快，才沒有把酒全灑在身上。”

“易。”宰佑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好笨拙的搭訕方式……我以前是怎麼教你的？”

“我也不能見人就跟他們說我是BTS的成員啊。”

“去你的。”宰佑笑罵道，“我教你的是這個？”

“BTS是什麼？”芭芭拉好奇詢問。

“一個……目前在亞洲比較火的偶像團體。”韓易思忖片刻，隨後用只有餐桌這邊才聽得到的聲音接了一句，“也剛簽了UTA。”

“你簽下來的？”芭芭拉也壓低聲線。

“嗯哼。”

“你的目標就是把看到的一切全都簽下來、買下來，是不是？”

淺嘗輒止地戲嚯了一句，芭芭拉深吸一口氣，繼續向樸宰佑描繪她與韓易初次相遇的那個夜晚。

“無論他的……哈哈，搭訕方式，有多麼老套，或者說，我們相識的契機有多麼像是一部本世紀初好萊塢批次生產的爛俗愛情電影，他都成功吸引到了我的注意。讓我的視線從手機螢幕，移到了他的身上。”

“沒有撒謊……我對所看到的東西，很滿意。”

“很滿意？”

損友宰佑敏銳地意識到，這又是一個無傷大雅的，可以拆臺的契機。他皺起眉頭，眯起本就長得侷促的眼睛，仔細打量著韓易。

好吧，不得不承認，自己這個室友，還算是有幾分姿色的。不是那種令人驚豔的電影明星長相，但挺耐看。

可你看看他都穿了些什麼！

外面那件駝色的羊絨飛行員夾克，連個Logo都沒有，肯定是……

等一下。

有點眼熟。

這不是……布魯奈羅-庫奇奈利今年的秋冬新款嗎？

裡面那件羊絨衫倒是看不出來品牌，畢竟哪個品牌的羊絨衫都長這個樣子，但從做工和質感來看，應該也是出自義大利品牌之手。

不是布魯奈羅，就是諾悠翩雅，或者布里奧尼。

樸宰佑對自己在時尚方面的判斷力很有自信，他的猜測，絕對八九不離十。

而且……天吶。

易手腕上戴的那又是什麼？

手錶？

他什麼時候開始戴手錶了？

更何況，這手錶一看就價格不菲，像是……

百達翡麗的World Time Chronograph系列。真是活見鬼了！

我那個每天穿著南加大衛衣和Zara短褲，在學校和公寓之間兩點一線往返的室友去哪兒了？！

這個全身上下穿戴著二十萬美元的老錢是誰？

宰佑原本準備好的犀利調侃，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這幅由徐憶如打造的傑作。

沒錯，從外套到羊毛衫再到手錶，沒有哪一件單品不是小如親手挑選的。

韓易在伊比薩穿的那一身也是。

“是啊，我現在都還能記起他那天的穿著。”芭芭拉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韓易的臉，“湯姆-福特的外套，布魯奈羅-庫奇奈利的內襯，米色的休閒套裝穿了一身。當時我就在想，他要麼是個自命不凡的信託基金寶貝，要麼就是從來沒進過伊比薩的夜店——或者任何夜店——不知道那裡的著裝準則。”

“我當然不知道著裝準則了。”韓易聳聳肩，表示無辜，“對於一個從不喝酒的男人來說，你不能指望他在行李箱裡裝上一身去夜店的行頭吧。”

“我又沒說我不喜歡。”芭芭拉粲然一笑，“正如我所說，我喜歡我看到的東西。我喜歡你散發出的那股純真和不安。”

“聽上去好奇怪。”韓易笑著搖了搖頭，“那我應該怎麼形容我那天看到的東西？一個由音符組成的定時炸彈？”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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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芭拉抿起唇瓣，試圖抑制住自己上揚的嘴角，但很遺憾失敗了。

此時的她，又變成了那個臉紅微笑的emoji表情包。

“你還記得我那天晚上的裝扮？”

“怎麼會忘呢？”韓易一邊回答，一邊把點餐單遞給芭芭拉，“看看你想吃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點，你們決定就好。”芭芭拉只瞥了一眼，就把點餐單推了回去，“我相信你們的口味。”

“宰佑？”調轉一個方向，韓易晃了晃手裡的單子，朝宰佑示意。

“我沒那麼餓，你決定就好。”聽到入神的樸宰佑也擺手拒絕，“你點菜我做飯，作為交換你講故事，怎麼樣？人們叫我江南烤肉王是有原因的。”

“江南烤肉王每次出來吃飯還要問我肉熟沒熟？”

韓易一邊開著玩笑，一邊在點餐單上麻利地勾選了幾項。招手示意服務員將它取走之後，韓易才看向一臉期待的芭芭拉，語速極快地說道：“黑色外套，棕黑色的印花長褲，黑色的鬆糕鞋……還有那件中間的紐扣是音符形狀的鏤空……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它，T恤？襯衫？”

“衛衣……我也不知道布料那麼少為什麼叫衛衣，但它就是衛衣。”芭芭拉挑逗地揚起眉弓，“怪不得你能記住，就是因為那些鏤空的部分，對吧？”

“鏤不鏤空很重要嗎？我的意思是……看看她。”韓易撇撇嘴，把手攤開，虛託在芭芭拉的脖頸前，轉頭望向樸宰佑，“這能怪我嗎？”

“這真怪不了你，兄弟。”宰佑真心實意地左右搖擺著腦袋，“如果是我，我會把那幅畫面從我的大腦裡復印出來，列印好，貼滿臥室的每一面牆。”

“我是請你證實我的論點，不是請你當個變態。”韓易輕聲嘆了口氣，假裝面色沉重地開了個玩笑，隨後看向笑到花枝亂顫的芭芭拉，眼神柔和，“但是……是啊，我記得每一個細節，因為我一眼就認出了她是芭芭拉-帕文。”

“那你當時的第一反應是什麼呢？”芭芭拉誇張晃動著爵士手，怪聲怪氣地追問，“對於你撞見了偉大而又完美的維多利亞的秘密天使這一事實。”

“第一反應？我想想。”

韓易抬起頭，看著天花板，認真思考。

“‘這是芭芭拉-帕文吧’？”

“別鬧。”芭芭拉拍了一下韓易，拋給他一個嗔怪的眼神，“我說的是認出我之後的第一反應。”

“第一反應有兩個。”韓易抬起左手，依次在芭芭拉麵前伸出食指和中指，“‘她現實里居然比照片上還好看’，和……‘be cool、be cool，別因為你認識她就緊張到結巴’。”

“真的嗎？我感覺你那天晚上好像也沒怎麼緊張。”

“一開始有一點。”韓易誠懇地點點頭，“我認為所有男人都會在自己的理想型面前變得侷促不安，或者至少有點不自在。”

“Aw，理想型，是嗎？”

芭芭拉眼眸彎彎，不顧有旁人在場，直接在韓易的臉頰上留下了一記唇印，看得餐桌對面的樸宰佑眼神發直。

Bro's got game。

他原來還擔心自己室友這樣的悶葫蘆找不到女朋友，隨時隨地都想要教韓易兩招呢。

未曾想……

畢業典禮上，兩個無可挑剔的頂級尤物來給他慶祝。

半年之後，更是一鼓作氣，拿下了一個以美貌聞名於世的維密天使。而且在他面前，還黏人得像只小貓咪似的。

看起來，他才是該跟易大師潛心學習的那個後進生啊。

“那麼，後來發生了什麼？”

學生在腦海裡掏出筆記，開始記錄老師的敦敦教誨。

“然後我們就聊起來了。”芭芭拉率先回答，“聊到了他的工作，瞭解到他是……Diplo的經紀人。”

“也聊到了共同的愛好。”韓易趕快補上一句，免得工作方面的事情聊得太多，露出馬腳，“對了，忘了告訴你，宰佑。芭芭拉是一個非常資深的足球愛好者。”

“我的確是的。”芭芭拉驕傲地挺起胸膛。

“一個同時喜歡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內馬爾和巴塞羅那的‘資深’足球愛好者。”

“哇噢，哈哈，多麼奇怪的組合。”宰佑晃了晃腦袋，笑道。

“對吧？誰會一邊喜歡克里斯蒂亞諾，一邊喜歡巴塞羅那？”

“總比你喜歡米蘭正常。”芭芭拉不甘示弱地反擊。

“這句話也說得沒錯。”宰佑成為了一個牆頭草兩邊倒的樂子人，“為什麼有人會喜歡看一家一直輸的俱樂部踢球？”

“Oh you are the one to talk。”韓易怎麼可能忍得了這個，“你這個熱刺球迷。”

“我支援熱刺是有理由的，好嗎？”樸宰佑提到這個，聲調都高了幾分，“孫興慜，還記得嗎？”

“記得，我同時還記得白鹿巷球場馬上快拆除了，都還沒有修建熱刺的獎盃陳列室……因為沒東西可放。”

“你怎麼能受得了這傢伙的？”嘴上吵不過，宰佑就找他覺得能管住韓易的人告狀，“第一次見面就能聊得那麼開心。我跟他住在一起三年了，還是說不了兩句就想爆炸。”

“下次你試試穿一件鏤空的內搭呢？說不定他的態度會好一點。”

此言一出，餐桌上頓時被一陣歡快的笑聲所籠罩。

“不過，說認真的，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談話物件，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的。”待笑聲止歇後，芭芭拉才繼續說道，“我喜歡他活躍氣氛的方式，也喜歡他從不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自嘲式幽默。他治癒了我的無聊，讓疲倦變得可以忍受……他讓我忘記了最初走進這家夜店的原因。而當我終於記起來的時候，我的腦海裡只有一個想法。”

“我想跟他待得更久一點。”

“正好，易愚蠢地選擇了Tapas作為他那天的晚餐。於是，我提出，在Diplo的set結束之後，請他吃一頓伊比薩島最美味的宵夜。可惜，我記錯了我選擇的那家餐廳的營業時間。Sa Punta營業到凌晨兩點，而等到Diplo的set結束，已經是凌晨兩點半了。”

“於是，我們回到了Nobu——我和易那晚正好都住在這間酒店裡——在他的房間裡點了一頓豐盛的大餐。”

“然後……”

說到這裡，芭芭拉的指尖，再次拂過了韓易的髮梢。

“我們就著天婦羅、三文魚和紅酒，一直聊到了天亮。”

“一場我從未有和任何人經歷過的，最深刻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