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覆蓋的精神力逐漸褪去，烏列爾身上羽翼顫抖，下意識往前走兩步，像是要朝她的方向走過去，然而剛走兩步，又像是想到了什麼，退回了原地。

沉默地看著逐漸消失的投影畫面。

一道漫不經心的低沉聲音，忽然從祂心裡響起。

‘你看……她心裡只有那條蛇。’

‘嘖，好可憐啊。烏列爾。你這麼體貼聽話，她都沒有回頭看你一眼。’

‘你甚至不如一隻空有臉蛋、沒有腦子，天天只會惹事的混邪種。你為了她一句命令在這裡鎮壓我一千年，她去找混邪種，也不過來找你。

唯一一次主動找你，還是為了耶夢加得。多可悲啊。’

‘不如……放我出去吧。’從星球中傳來的蠱惑的聲音越來越低沉，“沒有我，你也不必困守於此做守門人。

我可以帶你殺回去，奪回母親。’

烏列爾一聲不吭。

星海里恆星的光芒照耀在祂身上，半邊羽翼染上了明亮的光輝，另一邊翅膀沒在一片灰暗中，像是一尊亙古沉默冷峻的雕像。

在通感的投影徹底消失那一秒，祂忽然開口了。

“母親。”

離開的人回頭，黑眸注視祂。

烏列爾，“我沒有辜負您的期望。”

蘇唐忽然看到了祂腳底下的土地。

黑霧漫湧，像是一條條蛇不斷鼓動。

整個星球就像是有生命力一樣，如同心臟跳動般鼓脹收縮。

烏列爾手中碩大的權杖深深插在星球的土壤裡，力量從祂手掌相接處，沿著權杖蔓延到星球表面，編織成一張金色的大網，牢牢地兜住了整顆星球，將那些不斷想要擠出來的黑霧狀蛇包裹在內。

這顆星球裡面鎮壓的是一個活物——

烏列爾墮落的同胞兄弟路西法以及……邪神撒託的心臟。

《傳奇》裡玩家不僅可以自由選擇陣營路線，還可以選擇是否在本檔位開闢新角色。

唐主是她開的第一個檔位，雖然沒有守序，但一直走的拯救世界路線。

在她開啟恐懼主宰的馬甲之前，遊戲裡的最終BOSS就是邪神撒託。

雖然撒託和她恐懼主宰的馬甲是邪惡陣營，但他們走得是完全不一樣的路線。

邪神控制的是異種，比混亂陣營更加無序、混沌，而且異種具有強汙染性。而她的馬甲控制的邪惡向的超凡種。

哪怕混邪的超凡種不幹人事，也比千奇百怪的異種更有理智。

如果說各陣營的超凡種是不同性格的人，那異種就是連人都不是，和超凡種的區別類似於人與野獸的區別。

打敗邪，是救世線的主線任務。

不過最終結果是……打敗了，但又沒完全打敗。

當年，耶夢加得還是條蛇崽，她契約超凡種中，性格最叛逆、戰力最強的是烏列爾的雙胞胎兄弟路西菲爾。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傳奇》遊戲裡各超凡種的人設都參考了各大神話，在最終一戰裡，烏列爾的雙胞胎兄弟路西菲爾……就如聖經裡的墮天使一樣，直接墮落叛變了。

祂在最後關頭，吞食了撒託的心臟，成為新的邪神，差點讓她的BOSS戰功虧一簣。

畢竟是玩家堆砌資源好不容易養成的一張滿級SSR卡，還是戰力極強、卡面和立繪又漂亮、碰到必抽的人權卡。

蘇唐最終也沒捨得碎卡。

在再次擊敗路西菲爾，遊戲跳出擊殺/封印時，她以為會出現這個選項，肯定是後續能找到洗清叛逆值，重新將路西菲爾收回來，於是選擇了對祂進行封印鎮壓。

只不過路西菲爾三天兩頭想越獄，蘇唐只能派烏列爾進行鎮守。

在墮落後，最剋制路西菲爾的，就是祂的同胞兄弟。

甚至她在同一檔位裡新開恐懼主宰的馬甲，也是因為路西菲爾。

《傳奇》中，玩家在成功締造一段‘傳奇’後，就可以新開馬甲，在舊馬甲締造的世界裡重新開始闖蕩。

第二個馬甲走邪惡陣營，就是想試試能不能收服吞下邪神心臟的路西菲爾。

不過因為遊戲玩得太久遠，再加上穿越過來每天都要憂愁著吃喝和生存，蘇唐已經快忘記這個被封在星球裡的路西菲爾了。

蘇唐以為特情處他們所說的，星辰天使鎮守在星域中央，是因為祂善良守序的天性。

沒想到是因為她曾經的命令。

純潔無垢的天使抬頭，純淨漂亮的金眸注視她。

祂俊美的臉上神情莊肅，穆然如同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您消失的這些年……我一直遵從您的遺志，鎮守在這片土地，替您守望人間。”

祂聲音平靜，獨自鎮守千年，也不叫苦不叫累，平淡得像是做了一件舉手之勞的事情。

蘇唐心頭忽然狠狠震動。

耶夢加得在祭祀時也說過類似的話，但卻不如烏列爾說的話。

仔細看過去，祂泛著潔白的羽毛已經蒙了一層淡淡的灰翳，明明身上不染塵垢，但衣服上好像仍然多了歲月的痕跡。

那是乾淨與整潔也掩蓋不了的‘腐朽’。

她好像看到烏列爾鎮守的萬載光陰。

任日升月落，星辰墜落，祂也沒有從這裡離開半步，孤寂地一人守著一顆星球。

只因為一句承諾。

蘇唐沉默。

精神力化為手，輕輕地撫摸過祂柔軟的白金長髮。

“辛苦你了。受了很多委屈吧？”

溫和寬慰的聲音像是一陣風，拂去身體上歲月帶來的斑駁、以及心底層層積累的塵埃。

如蛇般盤旋纏繞在心腔上，來自同胞兄弟低沉蠱惑的話語在一瞬消音。

兩三秒後，華貴磁性的嗓音才透過雙胞胎之間的感應傳過來，帶著一絲晦暗陰沉的嘲弄，

‘呵……還如以往一樣會蠱惑人心。’

‘烏列爾。一句話輕飄飄的寬慰，你就已經滿足了嗎？’

烏列爾雙眸平靜，沒有理會，翅膀輕輕享受精神力的撫慰。

之前還一直漫不經心慫恿的聲音，忽然多了一絲明晃晃的、嫉妒陰沉的惡意，

‘你敢告訴她你現在的情況嗎？’

‘聖潔的星辰天使，也開始產生罪孽的慾念。如果被她知道，她還會信任你嗎？’

展開的羽翼一抖。

烏列爾垂眸，看向自己的腳下。

慾望之蛇如黑色的枝椏，從荒星的地底下生長而出，纏繞住祂的雙腳，刺入祂的骨血。

遠遠望去，就像祂和這些黑色的枝椏融為一體，一起紮根在星球上。

漆黑的樹枝上緩緩流淌著慾望的毒液。

來自祂墮落的兄弟的汙染，像是伊甸園中引誘亞當和夏娃吃下蘋果的蛇，這些毒液……也在日復一日侵蝕祂，放大不可說的慾望。

“我，沒事*。”烏列爾溫馴地垂下長睫，睫毛投射的陰影在祂眼瞼上分割出明暗的塊面。

祂抿了一下唇，默默盯著蘇唐不說話。

烏列爾向來是沉默馴靜的性格。

在蘇唐以為祂已經沒有話要對她說，正準備關閉通感時。

忽然，這個安靜淡漠、沉默如雕像的‘孩子’，第一次開口對她提出請求。

“母親。您……能過來看看我嗎？”

祂抬眸，金色的瞳孔映照恆星的光芒，睫毛因為緊張而微微抖動。

明顯看得出，對於祂來說，主動向她提要求和闡述感情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也很久很久沒有與您見面了。”

蘇唐一怔，雙眸彎起來。

“好。我去看你。”

“你也不必日日鎮守在那裡，偶爾有時間也出來逛逛。”

只是離開一會兒，路西菲爾跑不出來。

日日夜夜站在星球上也太毀人性了。這和007上班有什麼。

“嗯。”烏列爾輕聲應道，卻默不作聲地垂眸，目光掃過雙腿上纏繞的蛇狀枝椏。

祂已經走不了了。

祂鎮壓了孿生的兄弟，而孿生兄弟的血也化為了詛咒，將祂困在一隅之地。

通感結束，烏列爾的模樣從眼前消失。

蘇唐擰了擰眉，總覺得烏列爾最後的神色有哪裡不對勁。

之前衛嫻他們就說過要坐星船去隔壁星區瞻仰星辰天使，倒是可以趁這個機會去看看烏列爾怎麼回事。

通感之後，蘇唐獲得了半小時烏列爾的技能使用時間。

不知道是不是她通感時，耶夢加得也感受到了烏列爾的氣息，剛才還暈乎乎醉在她掌心裡的耶夢加剛才突然亂動了起來，想要將腦袋從她左手探出來。

蘇唐直接拽住了它尾巴尖，手上升起白金色的光芒，按在祂鱗片上的印記上。

然後——

癱軟在她手中的巴掌大小蛇，突然緊繃身體，發出一陣頻率極高的嘶嘶嘶聲，竟然從她手中掙脫了出去。

“烏列爾！”

耶夢加得冰冷的豎瞳緊縮，掃向房間，巨大的尾巴幾乎佔據整個床，獠牙從唇齒中探出，只剩一截尾巴尖被蘇唐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