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維坦說話時，明黃的眼瞳注視著幾位對他面露懷疑的人，尤其是將懷疑幾乎表現在臉上的指揮。

一條淡淡的，代表山羊瞳孔的橫線在虹膜下若隱若現。

和祂琥珀瞳相對的人肌肉下意識放鬆，進入鬆弛狀態，明明理智還在，但意識好像忘記這裡是危機四伏的戰場，下意識沉醉於那雙清澈的琥珀瞳，並對眼珠的主人付諸信任，忽略掉潛意思裡瘋狂叫囂提醒的危機。

比如，一個逃難的、護衛幾乎全軍覆沒、而作戰能力並不高的醫生，為什麼衣袍整潔，別說異獸的血跡，衣角甚至連半片葉子都沒有沾上。

這些都是接受過多年訓練的軍校生必須具備的素養，但是對上祂目光的那一刻，他們好像將這些本能拋諸於腦後了。

蘇唐心中輕輕嘆口氣。雖然大四的指揮在看到利維坦的那一刻就產生警惕心這一點已經表現得很好了，但是這畢竟是傳說級的黑山羊惡魔。

和軍校生差距太大了。

而惡魔，慣會蠱惑人心。

利維坦的眼睛有催眠作用。

和祂目光對視的人就是難以對祂產生敵意，而且下意識地會聽從祂的話。

好在……蘇唐讓衛嫻靠向自己，唇角玩味。

不管利維坦在做治療的事留有什麼後手，她都能對付祂。

“那來做治療吧。”蘇唐一錘定音，指向衛嫻，“幫她處理傷口。”

那隨意的語氣，聽得眾人一愣。

被半蠱惑、已經快相信利維坦的大四指揮腦子反而一激靈，他都沒做決策，蘇唐怎麼做決策。她確定這個人安全嗎？

利維坦：“……”

雖然這是祂的目的，但是……這個人類是不是使喚得太理所當然了。

“老大，是不是不大好？”王富貴顫顫巍巍地拉了拉蘇唐的袖子，“我們又不能確定祂的身份。”

不知道是不是身上帶有‘瑪門的金幣’的原因，王富貴對於惡魔比別人敏感。

哪怕利維坦表現得再溫和無害，如同草食動物躲避野獸的本能也不斷在潛意識給他強化這個人很危險的訊號，讓他下意識不想和利維坦接觸。

“沒事。人與人之間，還是要有點基礎的信任的。”蘇唐唇角彎起一抹笑，看向利維坦，“而且我們是公平交易，相信醫師閣下也有需要我們幫忙的地方。”

利維坦理論上是守序邪惡的超凡種。

惡魔是最狡詐的商人，但也是最遵守信用的商人。祂們會無所不用其極給人在交易上挖坑，但是也會堅定遵守合同條款。

如果不和利維坦做交易，祂會為所欲為。反而做交易能約束他。

“當然可以，確實，我幫諸位也是有條件的。”利維坦對他們欠了欠身，“如剛才所說，我失去了所有保鏢。所以，我希望各位在離開時帶我出去。”

蘇唐瞬間明白了。

利維坦想跟在他們身邊。

大四指揮因為被蘇唐打斷清醒了少許，還在猶豫，衛嫻已經擺了擺手，“麻煩醫生了。”

“請相信我。”

利維坦走過來。雖然祂治療不用工具，但身上工具卻挺齊的。

祂將空間鈕中極薄的一次性手術手套拿出來，給雙手帶上。極薄的手術手套繃緊祂修長的手指，骨節凸出。

給雙手消完毒。

祂手中憑空出現一把鋒利的手術刀，閃著凜凜寒芒。

剛準備朝腐肉挖去，就被蘇唐攔下。

“這位小姐，還有什麼問題嗎？”斯文蒼白的醫生轉過頭，唇極紅，微微勾著。瞳孔閃動著繾綣的光澤。

利維坦漫不經心轉眸，然後視線深深撞入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瞳裡。

黑色的眼珠光澤剔透，又一望不見底，似乎帶著居高臨下、又散漫的不容置喙。

咚——

心臟突然激動地跳動一下。

好漂亮的眼睛。

利維坦蒼白的臉上湧上像是血液上頭一樣的薄紅，琥珀瞳近乎痴迷又病態地看向那兩顆眼珠，尖牙和尾巴幾乎要高興地突破擬態站出來。

雖然虹膜顏色和迷霧中那至高的存在完全不一樣……但這雙眼睛……又像極了那位至高的主宰。

祂們從來不能從永遠圍繞主宰的霧氣中看到她真實的模樣，只能偶爾從氤氳縈繞的霧中一窺深邃無盡的雙瞳。

只是至高的目光短暫又散漫，大多時候都是漫不經心地遙望遠方，而爭取她憐惜和視線的螻蟻又太多，所以每個人能分薄到她目光的機會很少。

實在太少太少了……

為什麼不能多看看祂呢？

光影斑駁，打在青年禁慾蒼白的臉上，原本斯文的眉眼，多了幾分蠱惑的邪性。

利維坦舌尖輕輕碰了一下唇沿，優越的五官露出笑容，

“小姐，你的眼睛真美麗。”

所以……能給我嗎？

祂一定會好好保管的……這雙像她的眼睛，會永遠注視祂。

利維坦突然宛如調情的話，完全出乎眾人的意料，讓一直是鋼鐵直男直女的軍校們齊齊一愣。

只有諾斯，手中旋轉的一匕首一頓，冷漠的灰藍看向利維坦。

“謝謝。”蘇唐露出禮貌的微笑，“我是想請利維坦簽下這份治療的協議書。”

其他人都有些發噎，就連王富貴也有些發愣。

首席/老大也太注重合約了，這什麼生死關頭了，還要先簽合約再說。

蘇唐一字一頓，“確保病人恢復到她曾經的受傷之前的巔峰狀態，保證沒有任何後遺症。”

這樣的條件在這種醫療環境下堪稱過分，一般醫生是不會答應的。

其他人都捏了一把汗，有些搞不懂蘇唐的想法。

最先答應讓醫師治療的是她。現在趕人的還是她。

老大到底要幹什麼？

蘇唐知道惡魔的特點——

永遠不能相信惡魔口頭上的話。

沒有契約，利維坦對她都能陰奉陽違。更何況別人了。

和惡魔簽訂的任何形式的合約，都會變成惡魔契約。

惡魔契約能約束惡魔按照契約完成承諾。事後契約者再付出代價，如果契約者反悔無法付出代價，惡魔就能成百上千倍地收取利息。

不過……這些本金和利息得惡魔靠自己力量去取。簽訂合約反悔的人會天然被惡魔壓制，一般情況下惡魔都是能收取到自己的戰利品的。

蘇唐實屬故意卡守序邪惡的bug。

料定論拳頭，利維坦在她這收不回本。打一開始就想好賴帳。

“當然。”

利維坦從容對她行禮。

然後彎眸，看向那些身上塑膠化的軍校生，“除此之外，我還可以延緩他們的塑膠化24小時。”

大家瞬間喜上眉梢。

“真的？！”

隊伍中已經有一批人快完全塑膠化了。現在隊伍人心惶惶，不知道完全塑膠化後，他們是會死亡還是會變成塑膠人開始攻擊隊友。

“是，我可以。”利維坦彬彬有禮，琥珀瞳直勾勾看著蘇唐眼睛。光芒落在祂眸底，祂眼睛像是融化的蜂蜜，泛著粘稠的蜜意，看起來繾綣動人，眼中的熱情幾乎化為實質。

“不過，我希望合約裡，再加一個報酬。”

祂低沉的聲音磁性微啞，像是情人在耳畔低語，禁慾蒼白的臉上露出斯文微笑，

“希望這位小姐，到時候可以送予我您身上的一樣東西。”

這曖昧的語氣讓眾人齊齊露出被酸到的表情：“……”

惡魔炙熱的目光，讓軍校生都以為這位醫師對首席一見鍾情，在勾引首席。

諾斯手中旋轉的匕首停下，淡淡地抬眸，俊美冷淡的臉上看不出表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但身後不耐煩搖晃的尾巴卻透露出了他的真實心情。

但他什麼都沒有說沒有做。

因為一個能治療汙染的醫師對他們很重要。而且……要不要給對方，是蘇唐自己決定的事。

一樣東西。卻不明指，再加上那繾綣纏綿的目光，誰想得出眼前這位斯文優雅的惡魔不是想要一份炙熱的愛情，而是想要挖出眼睛。

這就是惡魔最喜歡做的陷阱。

蘇唐彎起眼睛，像是不知道利維坦會別有打算，點頭應下，“好。”

雙方直接簽訂了合約。

利維坦立馬給衛嫻和塑膠化的軍校生治療，在將衛嫻腐肉挖去後，淡紫色的能量覆蓋在她傷口，原本久久不能癒合的傷立馬痊癒。

而其他塑膠化的軍校生身上的塑膠化就像是倒計時般，有雙無形的手將他們的時間玩前倒撥一大截。

衛嫻起來活蹦亂跳，有些不敢相信這麼快就恢復全盛狀態。

大家真摯地向醫生表示感謝。

利維坦微笑應下，但沒有立即對蘇唐出手。

祂之後還想混在軍校生當中，收取一些樣本。被嚇壞的小羊羔可不好管理。

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