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希安從後視鏡裡看到那人走掉，嘆了口氣，問：“你說他能走到涼城縣嗎？”

剛剛那人在車頂上的時候，他特地放慢了速度，以防止那人在車頂上面站不穩摔下來，然後放下了車窗，和那人閒聊了兩句。

那幾句話這時還在他腦海裡縈繞——

“你從這裡徒步去涼城縣，得走多久啊？”

“走多久？這我哪能記得？我就只走了兩回……嗯，三回吧，來兩趟，去一趟。我也沒算過，再說回來又一直睡覺，就算算過也記不住了。”

“要不我們多送你一程？把你送到涼城縣怎麼樣？”

“送我去？！這個就不用了，我走著去就行。反正也沒什麼事做。”

“可是說句不好聽的，我看你這身體，感覺你可能撐不到涼城縣去。如今這天氣，我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是突然就會變化的，萬一突然一下子變冷了，你受得了嗎？”

“我其實也這麼覺得我可能撐不到涼城去。不過沒關係，梁小斌那貨都已經死了，我其實去了也找不到人聊。我就是想給自己找點事做。

“至於你說的天氣變化，我能不知道嗎？我當初睡醒以後往返涼城縣，也是經歷過的。

“放心，我能頂得住，天要是突然變冷，我只要迅速睡覺就沒事了，我現在睡著的時候非常能抗寒，絕對沒事。我雖然快死了，但你也不要小瞧人。”

“這樣啊……”

“是啊，就是這樣，不這樣還能怎樣？不這樣還怎麼樣？唉……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明明只是兩覺從小睡到老，可為什麼就跟個老頭似的，心態這麼滄桑？這睡覺，好像只對抗寒有好處，唉……”

“誰知道呢？大概是因為這個世界變得太徹底了吧？想想你睡了兩覺醒過來，世界成了這個鬼樣子，怎麼能不滄桑？都是世界的錯。”

“哈哈！對，有道理！都是世界的錯！不過……也應該是感覺到自己快死了吧。睡了兩覺，醒來以後就快死了，還成了這個鬼樣子……哈哈……嘿……想想就覺得可笑！”

“往好的想，你起碼還活著。”

“也是。看人怎麼想了，這種世界，能活著就是幸運，死了也是幸運。我這左右都是幸運，還想那麼多做什麼？”

當時他們說著話，走到了岔路口附近，陸希安又問了一句：“真不用送你？”

“真不用。”

車頂上那人說，“我都說了，走到走不到，對我來說都沒什麼關係。

“如果走到了，我就看看梁小斌那傢伙死成了什麼鬼樣子，如果走不到，我就找個地方坐下來，曬著太陽死。

“在棺材裡面睡了這麼久，我都好久沒曬太陽了。”

陸希安於是停車，把那人放下。

在那人下車時，他還說了一句：“你那個棺材收拾的不錯，在裡面睡肯定挺舒服的。”

那人道：“還行吧。我也算是提前睡棺材了，現在死在棺材外面，也算是不留遺憾。”

如今那人已經走掉，陸希安回想著這段對話，卻不由想起自己剛剛穿越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

他那時的心態，大概也和這人一樣吧。

好端端的在和平富足的世界裡過著自己的小日子，不算大富大貴，起碼也算平凡美滿，但結果一覺醒來，卻看到世界天寒地凍，天地蒼茫，空無一人。

那時候如果不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調整自己的心態，只怕自己要孤獨爆炸了。

想想自己竟然能挺過來，一路走到這裡，也算是很牛逼了。現在還遇到姚薇，蹭上了姚薇的車，這就是否極泰來吧？

不過這個人的情況，其實比自己要難。

自己起碼皮膚模樣都還是好的，原本平凡的身體甚至還變成了甲型新人類，算是超級無敵進化。

可這個人，卻成了這個鬼樣子，一覺醒來，還感覺自己快不行了。

——不行了是這個人自己說的，陸希安和姚薇不是當事人，並不能從其言行舉動感覺出來。

但聽這人語氣，陸希安覺得他不像是在說假話。

那聲音裡的悵然、留戀、遺憾、糾結又灑脫，情緒，陸希安能聽得出來。

所以這個人其實比自己還看得開，陸希安挺佩服他的。

“不知道。”

姚薇回答說道。

“嗯。”

陸希安點點頭。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猜不出來也沒關係。正如那人所說，他不過是在人生最後的旅途上給自己找點事做而已，至於能不能到達目的地，已經不重要了。

“就是到最後也沒問問他叫什麼名字……”

陸希安說道。說完之後，卻又不自覺一笑，匆匆過客，又何必知曉姓名？人家不是也沒問自己和姚薇的名字嗎？

“你笑什麼？”

姚薇看見陸希安臉上的笑，問道。

陸希安道：“沒什麼，就是忽然想到，人生逆旅，何必知道那麼多人的名字？這個世界上，我知道你叫什麼就足夠了。”

“嗯。”

姚薇答應一聲，忽然就感覺心裡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小崗村避難所時那樣。

她想趕緊平復心情，就找了點其他事做，比如把膝上型電腦在前面的操作檯上擺好，讓電腦的背板能夠曬到太陽。

比如看一看《世界地圖冊一》，確認一下前面的路，再比如拿起語文書來瞧，不知為何，之前她看也看不懂，覺得十分無聊的文言文，這時候看起來也似乎很有意思。

剛剛陸希安說的話，也好像這書裡的話一樣，怪里怪氣的……

她瞧著瞧著，就忍不住在心裡想。

想著想著，又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有所回應。

彷彿陸希安的這句話，自己不去回應，就像是犯了什麼錯似的，感覺以後會後悔。“我也是……”

她想了想，說，然後又補充了一句，“還有媽媽的名字。”

陸希安沒想到姚薇會回應，一時間有些意外。

他一邊開車一邊往旁邊瞥了一眼，姚薇似乎只是隨口說了一句話，正專注地看手裡的高中語文課本。

那翻開的一頁上面是篇古文，內容佶屈聱牙，他啃著都有些費力，這女人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懂。

不過能聽到姚薇一聲回應，陸希安也感覺挺高興的，姚薇這扭捏的樣子，他就不去戳破了，只隨口問了一句：“我一直都還沒問呢，你媽叫什麼？”

“葉文欣。”

姚薇回答說。

陸希安道：“她一定很厲害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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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薇點點頭，說，“她懂的很多，像你一樣多。我能認識字，也是媽媽教的。”

陸希安聽姚薇的話，頓時感覺姚薇的母親很不簡單。

這世界從文明退向野蠻，能認識字的，其實並不多。

之前在豐城縣時，那高高飄揚的旗幟，上面寫著“豐城歡迎你”，陸希安當時還以為是豐城縣裡的人手書的。

可後來仔細想想，那迎風招展的白布破爛不堪，陳舊至極，怕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流傳下來的，應該只是被如今的人當成了抖威風的招牌。

豐城縣的人能不能認識上面的字，估計還兩說呢。

而其他的人裡，也就只有羅平和死在蒙新市的新人類，陸希安是明確知道認識字的。

柴新這個通州縣曾經的老大女兒，也都不認識字，通州縣的其他人，估計就不用說了。

能識字、還會教人識字，而且在姚薇的評價裡，還跟自己一樣懂的多，姚薇的母親定然是非同尋常的。

那她的死，會不會也另有隱秘？

“你爸呢？”

陸希安又問。

姚薇搖頭：“不知道，我從小隻見過媽媽。”

“嗯。”

陸希安聽了出來，姚薇的聲音漸漸變得有些低落。他不再多問，說：“以後等你準備好了，你給我講講當初是怎麼回事吧？”

“嗯。”

姚薇點點頭，答應下來。

似乎是在唿應姚薇的心情，本來還暖和的天氣突然一下子就冷了下來，狂風驟然而至，把天空中原本高照的烈陽都吹到了烏雲後面，把車都吹得略微搖晃。

一時間陸希安只覺方向盤都有些飄，這麼重的車，卻還有如此反應，可見狂風有多麼劇烈。

車外的荒草隨著狂風撲倒，“噼裡啪啦”地抽在車身上面，像是化成了鞭子。

陸希安裹了裹衣領，感覺氣溫轉眼間就已褪至了零下，不知道奔到多少度去了。

他把車停了下來，說：“我們穩一點，等天氣好轉了再走吧？”

“嗯。”

姚薇答應一聲，就把狗子拎到了後排。

狗子十分自覺，根本不用姚薇下達指令，就開啟了背後的開關蓋板。姚薇將空調的電源接通，車裡很快暖和起來。

陸希安把車熄火，看了看前擋風玻璃外面的天空。

這時天上烏雲密佈，讓原本的大白天變得陰沉沉的。

這樣的天、這樣的風，讓陸希安總覺得會有一場極大的雪落下來，可他等了半天，雪卻絲毫未落，只有寒風唿嘯，擾人心神。

“不知道那個人怎麼樣了？”

他想起那獨自向北進發的人，道，“這種天氣，他應該又睡了吧？”

按那人說的屬實，現在找個地方往地上一躺閉眼睡覺，確實是最好的應對之策。說起來老樹好像也是全靠在地上躺著，就挺屍到了現在。

或者冬眠還真是丁型新人類的特殊能力之一。

而相比起來，老樹會偽裝隱身，這個人卻好像並不會，要差點意思。

老樹、騎魚人，還有之前這個人，接受的菌株還有綠水，都是有變數的，陸希安不確定究竟是哪些變數造成了這三個人現在的異同，但如今判斷下來，他們之間的異同，起碼都和菌株、綠水有關。

“嗯。”

姚薇很隨意地點了點頭，看樣子對陸希安的疑問並不是怎麼感興趣。

“要看電影麼？”

她問陸希安。相比起那個已經走了的人來，還是這件事更讓她感興趣。

陸希安道：“好啊，反正現在也只能等天晴了，不如放會兒電影。”

於是姚薇開啟了膝上型電腦，放在前面，選擇電影播放。陸希安拿了床單來，給兩人蓋上。

風吹得汽車搖搖晃晃，汽車裡播放起了一部動作電影，兩人蓋上床單，看得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