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距離他們降落在地球上面應該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海水開始褪去，地面露了出來。

陸希安和姚薇看到了一些熟悉又陌生的地貌。

之所以熟悉，是感覺和外面有些像，而之所以陌生，則是因為到底過了太長時間，植被、環境都發生了不少變化。

因此入眼一切，都也有了不同。

姚藿把錄影的裝置擺弄了一番，放好之後，還深吸口氣，十分鄭重地對著鏡頭說話：

“太陽能板壞了，這是最後的電量，我們決定錄一下像，給人類留點有用的東西——如果還有人類的話。”

姚薇的母親葉文欣就靜靜地站在不遠處，彷彿已經和背景裡的藍天大海微風白雲融為了一體。

她和姚藿一樣，都靜靜地看著鏡頭，神情平靜而淡然。

陸希安看著螢幕，有些佩服。

他聽姚藿在影片裡說的話，也大概能夠明白，影片裡從天而降的兩個人，也已經陷入了山窮水盡的境地。

天地茫茫，他們從天上歸來，真可謂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大海一望無際，人類不知所蹤。可即便如此，他們卻還能保持心態，平靜以待。

真厲害！

陸希安猜想他們應該是在大海完全褪去、陸地重新出現之後，才生的姚薇。

不然的話，汪洋大海，山窮水盡，他們卻生一個孩子出來，那對這個孩子，未免也太殘忍了。

無論從這些影片和照片裡，還是從晶片的記錄裡，還有姚薇對她母親的講述上看，姚薇的父母，都不應該是那樣的人。

而且，從時間上推算，也應該是這樣的。

繼續看影片。

影片裡的姚藿慢慢後退，退到了葉文欣的旁邊，然後就和葉文欣面對面站著。

“開始了。”

姚藿開口說道。

“嗯。”

葉文欣直視姚藿，點了點頭。

然後兩個人同時動了起來，動的速度並不快，拳腳相撞，像是相互配合的舞蹈。

他們應該是在對練？

陸希安皺了皺眉，和姚薇相視了一眼。

再看影片，姚藿和葉文欣還在演著某種充滿律動的二人“功夫舞”。

已經成了甲型新人類的兩個人，速度卻這麼慢，感覺像是專門在遷就錄影裝置的鏡頭，避免鏡頭無法捕捉到他們的動作。

又或者，是特地慢給鏡頭前的人看的。

陸希安和姚薇認認真真地看了一會兒，把這一場雙人的“舞蹈”從頭看到了尾，漸漸看出了端倪——

這和他們從冊子裡學到的鍛鍊方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可冊子上的，只是單人的鍛鍊辦法，而且看起來比影片裡的動作簡單許多。

影片裡姚藿和葉文欣的動作，比起冊子裡的那些，強度要高了一倍不止，而且許多動作，都是相互配合之下，才能做出來的。

陸希安只覺這兩個人是在相互配合著虐待自己，那身體在他們拉扯之間變形，肌肉發生變化，血管也隨之鼓起，臉色漲起血色，喘息也很快加重，足以說明這套動作，對身體的負荷有多麼的大，即便是兩個新人類，也有些難以承受。

但是，這應該會對他們的身體起到作用，增強身體強度吧？

不然的話，他們幹嘛這樣拼命地折磨自己？

這一套建立在甲型新人類鍛鍊法基礎之上的雙人動作，難道是甲型新人類修煉的進階技巧？

所以，姚薇的父母姚藿、葉文欣，都是甲型新人類，他們是自己摸索著研究出了這套鍛鍊辦法？

“唿……”

影片裡的兩個人分開，都長長出了口氣。

葉文欣說：“快一點吧，這麼慢的鍛鍊，實在太累。”

“好。”

姚藿點頭說道。

於是影片裡的兩個人又動了起來，還是那套動作，重演一遍，但速度卻比之前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以至於錄製影片的裝置無法捕捉，他們在影片裡變成了兩道殘影，時而分開，時而糾纏。

陸希安確定了這條影片的主要內容就是這一段動作演練，正想問姚薇要不要明天試一試，卻忽然聽姚薇說道：“這些動作，媽媽好像教過我……”

“是麼？”

陸希安微微瞪大了眼睛，看向姚薇。

“嗯，是的。”

姚薇點了點頭，說道，“我那時候太小，而且這套動作太難，我只練了幾個動作，就練不下去了，所以記得不是太清，現在看到這個影片，才想起來。

“我媽媽想讓我和她一起練的，但我試了幾下以後，媽媽就不敢讓我練了，怕把我的身體練壞。她說以後等我大了再說……”

可是她沒等到你長大，是麼？

陸希安猜出了姚薇沒有說完的話，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這些專門供給甲型新人類的鍛鍊方法，應該是在甲型新人類的鍛鍊手冊上改進而來的。

按照姚藿和葉文欣降落地球的時間推算，那時戰爭早已爆發。而陸希安之前接觸到的許多資訊，都顯示在戰爭期間，各個型別的X -17菌株都已經開始普及了，制約各型別新人類產生的因素，只有人類身體天然的排斥反應。

可就算是改進，也是很不容易的。

陸希安不知道姚藿和葉文欣當初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如何做出了選擇，把錄影裝置裡的最後一點電量留給了這一套動作，反正這套動作對大部分人來說，都完全沒有用，反而只有害處。

只有他們這些甲型新人類，才能適應動作的強度。

——而且就算如此，也必須要有強大的毅力，能忍住鍛鍊時的痛苦，和配手配合下來，才能完成。

姚藿在錄製影片前說這是他們留給人類的一點有用的東西，而這一點東西，最後卻落在了他們女兒的手裡，陸希安不知道這是不是冥冥中的天意，反正從姚薇看著影片的眼睛裡，陸希安知道，她是十分在意的。

影片裡那快速而凌厲的動作殘影忽然中斷，那用來錄製的裝置想必是徹底沒電了，因此影片到這裡就宣告結束。

可姚薇似乎還是想看，又重新點開了影片。

她或許是想從這一個影片裡，多看一看她爸爸媽媽的音容笑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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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希安沒有打擾她，默默地走開，去煮了三根玉米。

煮好以後，拿了其中一根下車，敲了敲外面返回艙的門。

返回艙裡的刀一下子屏住了唿吸，但是陸希安還能聽到心跳聲。

“是我。”

陸希安開口說了一句，那小子這才鬆了口氣，繼續唿吸，過來開啟了門。

陸希安把玉米塞進了刀的手裡，說：“給，今晚吃點這個，墊吧墊吧肚子。另外記住，裡面地上那些東西，千萬別往嘴裡放，那些東西有毒。”

刀愣了一愣，接過玉米，說：“謝……謝謝，你……你是個好人！你們都是好人！”

這小子終於把心裡的這個想法說了出來，而陸希安則笑了笑，他終於再一次聽到這樣的評價了。

如果好人卡在這個世界裡有實體的卡片，那他必將成為這個世界的集卡大師。

“休息吧。”

他說著，幫刀把門合上，聽門裡安靜了一會兒，隨後才響起狼吞虎嚥啃玉米的聲音。

那小子應該會把玉米核也吃個乾淨……

陸希安心裡想著。他回到車上，把鍋裡的另外兩根玉米拿出來，給了姚薇一根。

姚薇這才回過神來，看了陸希安一眼，接過玉米默默地啃，一邊啃，還一邊繼續看膝上型電腦裡迴圈播放的影片。

“我們明天練一練試試？”

陸希安問姚薇道。

“嗯……好。”

姚薇答應一聲。

玉米吃完，姚薇終於站起身來，從膝上型電腦前離開。

她是要去收拾還在火上的鍋。

如果是平時，陸希安自然是用不著她的，可這時陸希安只想讓姚薇從那沉浸過往的情緒中退出來，因此沒有和姚薇爭搶。

可沒想到姚薇收拾完了鍋，竟然又坐在了膝上型電腦前看。

那一遍一遍播放，沒有劇情單調無比的影片，她卻看得津津有味，彷彿永遠也看不膩。

“不去睡覺麼？”

陸希安問她。

她卻搖了搖頭，說：“我再看一會兒，你先睡。”

“行吧。”

陸希安說了一聲，上了床去。

可他閉上眼睛，卻始終睡不著，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晚沒有看睡前電影。

他翻來覆去一會兒，目光忽然又落到坐在沙發上的姚薇身上，從床上爬起來，下去走到沙發邊上，坐在姚薇身旁。

姚薇稍微愣了一下，看向陸希安問：“你不是去睡了麼？”

陸希安說：“睡不著，我陪你一起看。”

“嗯……”

姚薇輕輕地說。

車外夜風吹，卻吹不進車裡半點。

外面的月光和車內的燈光被房車還有窗戶上的隔板隔了個嚴嚴實實，內外世界如此分明。

陸希安輕輕地攬住了姚薇的肩膀，姚薇便自然而然地靠向陸希安，把頭靠在陸希安肩上，如此自然。

他們的目光始終都在膝上型電腦的影片裡，沒有移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