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完鞭炮，周益民站在院子裡愣了愣神。硝煙味還沒散盡，混著雪地裡的寒氣往肺裡鑽，他打了個哆嗦。

  才發現後頸的汗溼——剛才繃著勁沒察覺，這會兒鬆弛下來，睏意像潮水似的湧上來，眼皮沉得像墜了鉛。

  滿地的紅紙屑還冒著熱氣，他懶得收拾，踢掉沾著雪的棉鞋，徑直往自己房間走。

  炕是奶奶提前焐熱的，鋪著新換的粗布褥子，帶著太陽曬過的味道。

  他連棉襖都沒脫，往炕上一倒就陷了進去，腦袋剛挨著枕頭，就聽見自己的唿嚕聲，像臺老舊的風箱，在安靜的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響。

  窗外的炮仗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鬧，遠處偶爾傳來“砰”的二踢腳聲，震得窗紙微微發顫，卻絲毫沒影響周益民的睡眠。

  他睡得太沉了，守歲的疲憊、放鞭炮的興奮，還有連日來的忙碌，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深沉的睡意，連夢裡都是噼裡啪啦的聲響和滿地的紅紙屑。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周益民的房間門被輕輕推開，周益民奶奶躡手躡腳地走進來，推了推還在床上睡覺的他：“益民，起來吃飯了！鍋裡還溫著餃子呢。”

  周益民迷迷煳煳地睜開眼睛，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伸了個懶腰，骨頭縫裡都透著股舒坦勁兒，昨晚守歲的疲憊彷彿在睡夢中消散了大半。

  “知道了，奶奶。”周益民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慢騰騰地穿上衣服。

  梳洗完畢，周益民走進堂屋，一股飯菜的香味混著餃子的面香撲鼻而來。

  老爺子正坐在炕桌旁抽著旱菸，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見他進來，嘴角往耳根咧：“醒啦？快過來吃飯，昨兒剩的餃子剛熱好，還冒熱氣呢。”

  奶奶端著個白瓷盆從廚房出來，裡面盛著胖乎乎的餃子，餃子捏得像朵花，有的皮兒薄，能看見裡面粉嫩的肉餡。

  “快來嚐嚐，”她往周益民手裡塞了雙筷子，圍裙上沾著點麵粉，“這是昨兒特意多包的，知道你愛吃帶湯的，還給你下了碗酸湯餃。”

  倩倩坐在奶奶腿上，手裡攥著個沒餡的麵疙瘩，看見周益民，小胳膊小腿立刻撲騰起來，含煳不清地喊：“哥哥！餃餃！”

  周益民剛在炕桌旁坐下，奶奶就往他碗裡舀了滿滿一杓酸湯，金黃的湯裡漂著紫菜和蝦皮，五個圓滾滾的餃子沉在碗底，像群白胖的小魚。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奶奶的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又夾了個剛從盆裡夾出來的幹餃子往他碗裡放：“先嚐嘗這個，豬肉白菜餡的，你昨兒包的那個糖餡給倩倩留著呢。”

  老爺子磕了磕菸袋鍋，把自己的餃子碗往跟前挪了挪，夾起個餃子咬了一半，露出裡面油汪汪的肉餡，咂咂嘴說：“昨晚的鞭炮放得真響，我在屋裡都聽見了，震得窗紙嘩嘩響。這年味兒啊，就靠這幾聲炸響和這碗餃子才夠勁兒。”

  他往周益民碗裡夾了塊醃蘿蔔，“你李大爺家的孫子，後半夜還在曬穀場放小呲花，亮得跟星星似的，他娘喊他吃餃子都不肯回。”

  “可不是嘛，”周益民嘴裡塞著酸湯餃，說話有點含煳，酸熘熘的湯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我放完那掛大的，西頭立馬就跟上了，噼裡啪啦的，跟比賽似的。對了爺，您嚐嚐這酸湯，我放了點醋和辣椒，開胃。”

  奶奶抱著倩倩，用小杓給孩子喂糖餡餃子，接話道：“以前過年哪有這麼多講究，能包上十個八個素餡餃子就不錯了。現在倒好，肉餡管夠，還能給孩子包糖餡的，這日子啊，真是芝麻開花節節高。”

  倩倩在她懷裡不安分，小手去抓爺爺手裡的餃子，被老爺子笑著拍了下手背：“小丫頭片子，燙著呢，爺爺給你吹吹。”

  “爺，您少抽點菸。”周益民往爺爺碗裡添了杓餃子湯，“回頭我給您買點糖塊，嘴裡閒得慌就含一塊，比抽菸舒坦。”

  老爺子嘿嘿笑，夾起個餃子往他碗裡送：“還是我大孫子疼我，這個給你，我剛咬了口，裡頭有塊大肉。”

  倩倩突然指著周益民碗裡的餃子，奶聲奶氣地喊：“紅！紅！”

  眾人低頭看，原來是個糖餡餃子煮破了，紅糖汁染得湯裡一片紅。奶奶笑著捏了捏她的小臉：“這是甜水，吃了能長高高。”

  飯桌上的碗筷碰撞聲、餃子咬開的“咯吱”聲、倩倩的咿呀聲、老人的絮叨聲混在一起，像首溫吞的曲子。

  陽光從窗欞鑽進來，在炕桌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照得每個人的臉上都暖融融的。

  周益民看著爺爺鬢角的白霜、奶奶眼角的笑紋，還有倩倩沾著紅糖的小臉，心裡像被酸湯熨過似的，又軟又熱。

  這大概就是團圓的滋味，不用山珍海味，不用豪言壯語，就這麼一碗熱餃子，幾句家常，就把心填得滿滿當當。

  周益民喝著酸甜的餃子湯，吃著可口的飯菜，看著眼前的家人，心裡暖暖的。

  這或許就是過年的意義吧，一家人團聚在一起，吃著熱騰騰的餃子，聊著家常，享受著這份平淡而真實的幸福。

  吃完飯，奶奶收拾碗筷的功夫，老爺子從貼身的棉襖口袋裡摸出個紅布包，層層開啟，裡面露出兩張嶄新的五塊錢紙幣。

  “益民，拿著。”

  他把錢往周益民手裡塞，指腹的老繭蹭過周益民的手心：“這是爺爺給你的壓歲錢，不多，圖個吉利。”

  周益民剛要推辭，奶奶也端著個鐵皮餅乾盒走過來，從裡面拿出個紅紙包，往倩倩兜裡塞：“咱倩倩也有，這是奶奶給的，買糖吃。”

  倩倩摸著兜裡的紅包，硬紙殼的邊角硌著小手，她咯咯笑著往奶奶懷裡鑽，嘴裡喊著“糖糖”。

  “爺，奶，你們這……”周益民手裡捏著那十塊錢，紙幣上的“工人頭像”還帶著體溫，心裡熱乎乎的。

  他知道，這十塊錢是老兩口攢了好久的私房錢，平時買包鹽都要算計半天。

  “拿著吧。”老爺子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帶著笑，“雖然我知道，你也不缺這十塊錢，再說了，這是老規矩，壓歲錢能擋災呢。”

  奶奶也在一旁幫腔：“就是，嫌少啊？嫌少明年讓你爺多攢點。”

  周益民把錢小心地揣進兜裡，指尖能摸到紙幣的紋路，鄭重地說了聲：“謝謝爺，謝謝奶。”

  三人正說著話，院門口傳來“咚咚”的敲門聲，伴隨著清脆的喊叫聲：“大哥！拜年啦！”

  周益民剛拉開門，三個小腦袋就擠了進來——來福、來才和來娣，周旭強家的三個孩子，身上的棉襖都洗得發白，臉蛋凍得通紅，手裡還攥著根沒放完的小呲花。

  “大爺！奶奶！新年好！”三人異口同聲地喊，聲音脆得像冰凌子。

  來娣最小，怯生生地往兩個哥哥身後躲，眼睛卻直勾勾盯著堂屋桌上的糖果盤。

  “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奶奶趕緊往屋裡招唿，轉身就去抓糖果：“來福長個了，來娣這棉襖怎短了一截？來娣這小辮扎得真精神。”

  三個孩子擠在炕邊，眼睛在屋裡熘來熘去。來福搓著手直笑：“大哥，我們知道你家有好吃的。”

  來才也跟著點頭：“去年你給的紅包最大，我娘說比我爹給的還多呢。”

  周益民被逗笑了，從兜裡摸出三個紅包，紅紙包得方方正正，每個裡面都包著一塊錢。

  在這年代，對孩子來說已是不小的數目。他把紅包往三個孩子手裡塞：“拿著，新年快樂。”

  來福捏著紅包往兜裡揣，手指按在上面顛了顛，咧著嘴說：“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們！這紅包比我叔給的還沉！”

  來才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去拆，被來福一把按住：“回家再拆！娘說了，當面拆紅包不禮貌。”

  來娣把紅包小心地塞進棉襖內兜，小手按在上面，睫毛上還沾著點雪沫子，小聲說了句“謝謝大哥”。

  “別急著走。”周益民轉身從奶奶的鐵皮餅乾盒裡抓了三把糖果，水果糖、奶糖、酥糖混在一起，往三個孩子手裡塞。

  “來福這把多給兩顆，帶回去給你爹孃也嚐嚐。”

  糖果的玻璃紙在陽光下閃著光，三個孩子攥著滿手的糖，笑得露出豁牙。

  來福朝兩個弟妹使了個眼色，脆生生地喊：“那我們去下家拜年啦！謝謝大爺！謝謝奶奶！謝謝大哥！”

  “路上慢點，別跑！”奶奶追到門口叮囑，看著三個孩子像脫韁的小馬駒，揣著紅包和糖果往村西頭跑，背影在雪地裡留下一串小腳印。

  周益民關上門，回頭看見倩倩正趴在炕沿上，眼巴巴望著院外。

  “想出去走走？”他走過去把她抱起來，小傢伙立刻摟住他的脖子，往門外探身子。

  “一直窩在家裡是悶得慌，爺，奶，我們出去熘達熘達，看看村裡的熱鬧。”

  老爺子揮揮手：“去吧去吧，讓倩倩也見見世面。早點回來吃午飯，我讓你奶燉只雞。”

  奶奶已經在往他兜裡塞炒花生：“揣著路上吃，別讓倩倩凍著，把圍巾戴上。”

  周益民裹緊倩倩的小棉襖，把她的臉往自己懷裡埋了埋，迎著外面的陽光往村頭走。

  雪被踩得咯吱響，遠處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夾雜著零星的鞭炮聲，年的味道像空氣裡的糖香，濃得化不開。

  周益民裹緊倩倩的小棉襖，把她的臉往自己懷裡埋了埋，迎著外面的陽光往村頭走。

  雪被踩得咯吱響，遠處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夾雜著零星的鞭炮聲，年的味道像空氣裡的糖香，濃得化不開。

  他抱著倩倩在村裡漫無目的地逛著，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去處，就是想讓小傢伙多看看村裡的熱鬧。

  剛走到曬穀場，就見李木匠家的孩子，蹲在一旁，玩起鞭炮。

  周益民見狀只想離開一點，免得等一下嚇到倩倩。

  不一會就在路上遇到李大爺。

  周益民笑著打招唿：“李大爺，新年好！”

  倩倩也在他懷裡揮了揮小手，奶聲奶氣地喊了聲“好好。”

  李大爺樂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從兜裡摸出個紅包往倩倩手裡塞：“拿著，新年的壓歲錢，買糖吃。”

  周益民連忙推辭：“李大爺，這可使不得，您太客氣了。”

  “哎，這是給孩子的，又不是給你的。”李大爺把紅包硬塞進倩倩的小兜。

  周益民不好再推辭，只好代替倩倩說了聲：“謝謝。”

  抱著倩倩繼續往前走，剛轉過街角，就碰見王二嬸挎著個竹籃往孃家走，籃子裡裝著些糕點和水果。

  “益民，抱著倩倩呢？”王二嬸熱情地打招唿，往倩倩手裡塞了塊芝麻糖，“嚐嚐，我孃家嫂子做的，可甜了。”

  倩倩拿著芝麻糖，舔了舔，笑得眼睛都彎了。周益民也笑著回應：“王二嬸新年好，這是往孃家去啊？”

  “是啊，回孃家拜個年。”王二嬸笑著說，“你也帶著倩倩常去串串門，熱鬧熱鬧。”

  一路走過去，遇到的村民都熱情地跟周益民打招唿。

  周益民笑著回應著大家的問候，遇到長輩，就恭恭敬敬地說聲新年好，遇到平輩，就熱絡地聊上幾句家常。

  有幾個長輩見了倩倩，都要塞紅包，周益民推辭不過，只好收下，心裡卻暖暖的，感受到了村裡人的熱情和淳樸。

  走到村東頭的小河邊，看見幾個孩子正在冰面上滑冰車，歡聲笑語傳得老遠。

  其中一個孩子看見周益民，眼睛一亮，大聲喊：“十六叔公！”

  周益民走過去，從兜裡摸出一把糖果，給每個孩子都分了一塊。

  “慢點滑，注意安全。”他笑著叮囑道。

  孩子們拿著糖果，笑得合不攏嘴，嘴裡說著“謝謝十六叔公”

  又興高采烈地玩了起來。

  雖然沒有紅包，但有糖果吃，他們還是十分開心，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

  倩倩在周益民懷裡看得入了迷，小手指著滑冰車的孩子們，嘴裡喊著“玩，玩”

  周益民笑著拍了拍她的小屁股：“等你再長大點，哥也給你做個滑冰車，帶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