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冉的視線尋光而去，臨窗案几上燃了一盞燭芯微露的宮紗燈，司馬璟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右手肘撐在扶手上，正以手支額閉目養神。

微弱的光暈剛好籠住他的上半身，照在他重新換回早上穿的月牙白圓領長袍上，他身後四周皆是黑黢黢一片，有種光即將被暗吞噬的壓抑窒息。

雲冉艱難眨了眨眼，這一覺從青天白日睡到月上中天，現下四肢痠痛，渾身疲乏無力，思緒僵住無法思考。

整個人像是做了場虛空大夢般茫然，如今回到現實，好半天才回過神，雲冉扶著床簷掙扎起身，手指剛按在硬質的梨花木，鑽心的疼瞬間讓她頹然跌了回去。

她一有動靜，司馬璟立刻睜眼。

他眼神清明，毫無剛睡醒時的惺忪懶態。

“醒了。”司馬璟起身快步趨至床榻前，順勢坐上來，體貼拿過一旁的海冉團花迎枕墊在雲冉身後，語氣略有責怪：“太醫說你勞累過度，精神不濟。我不是叫人告訴你不用這麼趕嗎？”

雲冉垂下眸，聲若蚊蠅道歉：“勞殿下憂心，是我的錯。”

司馬璟的手攫住小巧光潔下頜，迫使她抬頭，他面容和煦，目光卻帶著令人悚然的審視。

“你我之間，何須這般客氣。”略帶薄繭的拇指按在雲冉淚痕殘留的眼尾，不輕不重地摩挲著，指尖溫熱有力，透著安撫之意。“早上怎地哭成那般模樣，是有人給你受委屈了？”

然而云冉的心毫無被撫慰之感，只覺得這手似扼住自己的咽喉，令她喘不上氣。

她的心驟然一緊，就算她早已預料到自個兒怪異的舉動會引起注意，司馬璟會問她不足為奇，但真正被質問的瞬間還是忍不住驚慌起來。

他語氣溫和，神情煦然，擔憂之色顯而易見，然而云冉心裡的惶然不減反增，甚至有種心驚肉跳之感。

司馬璟有沒有發現她惡劣卑鄙的私心？雲冉從馬車上下來那一刻，周圍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可憐的，還有嫉妒中摻雜著幸災樂禍的，她一概視而不見。

一路走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搭話，看她宛如洪水勐獸般敬而遠之。

引路的小太監更是縮緊脖子壓低頭，唇角跟粘住似的一個勁往前趕路，惶然的模樣生怕和雲冉牽扯上一絲關係。

宮內上下誰人不知大皇子已遭厭棄，從前在東宮服侍他的太監宮女不是無故死了，就是被罰到偏遠的浣衣局做苦力、亦或者做那最下賤骯髒的夜香郎。

雖然陛下還未下旨問罪，可明眼人心裡都明白，這層窗戶紙就差那麼一下便要被戳破，現在大皇子就是個燙手山芋，誰碰誰遭殃。

雲冉面對冷遇與疏遠不卑不亢，自個兒抱住裝好的賀禮跟在後面，除了司馬璟的畫，她仍是拿了那頂點翠掩鬢當作添頭。

畫這種東西，既可以說禮輕情意重，也可以說敷衍不重視，現下司馬璟不得聖心，評判的話語權在別人手裡，而手裡的頂點翠掩能為他上一道保險。

她自己這輩子沒機會再用，留著只能徒增傷感，不如做個順手人情送出去。

小太監急急把她引到內苑宮門，頭也不回地跑了。

雲冉雖擔了大皇子妃的名頭，卻是圈禁之人，西巷口只有她一人能出來，身邊沒有伺候的宮女，眼下孤身一人犯了難。

她從沒進過宮，眼前的路彎彎繞繞，曲徑錯落看不出通往何方，同行的女眷們選的路各不相同，似乎她們的歸處也不是同一個。

“沿最右側的路走，午宴的地點就在那。”

雲冉聞聲轉頭，一貌美婦人云鬢高挽，正慈眉善目看著她。

“謝夫人指點。”雲冉感受到她的善意，後退一步福了個身。

貌美婦人笑意更甚，看見她手裡抱著沉甸甸的東西，示意貼身婢女幫她拿，雲冉正要推拒，迎面走來一清秀宮女。

“奴婢右想見過恭王妃，大皇子妃。”她想接過雲冉懷中之物被拒，面不改色道：“我是您今日的接引宮婢，方才有事耽擱了一會兒，請您恕罪。”

聽到這個名字，雲冉怔愣片刻，司馬璟身邊的貼身太監叫左思。

恭王妃立刻替她解惑：“她之前是東宮大宮女，由她接引你再好不過。”

雲冉的手依舊沒松。

恭王妃看出她還是有些緊張，向她投去安撫的目光，轉頭對右想道：“既如此，那就交給你了，有什麼棘手的事可去尋我。”

最後那句話是看著雲冉說的，雲冉心口微暖，頷首微笑以示感謝。

等人走遠後，右想上前一步低聲道：“大皇子妃這邊請，午宴還未開始，奴婢帶您先去歇息。”

雲冉站著沒動，溫和的表情中帶著冷淡疏離。

她人生地不熟，眼前的人雖然被那位稱之為恭王妃的貴婦人蓋棺定論是司馬璟身邊的人，可這不代表她會全信。

深宮複雜，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她們自導自演的一齣戲，青梅的事讓她不得不多慮，尤其是在皇宮，稍有不慎便危在旦夕。

她雖沒有本事讓司馬璟洗刷罪名，卻也不能成為別人對付他的藉口。

右想見雲冉警惕的眼神，既欣賞她的謹慎，又敬佩殿下的料事如神，趁人不注意往雲冉手裡塞了個紙條。

跟她走。

雲冉認出是司馬璟的筆跡，心裡震驚他居然能對外傳訊息，要知道陛下派了重兵鎮守西巷口，任何人進出都得層層檢查，就算是一片枯葉也甭想跨過那道大門。

然而她臉上看不出表情，將手裡的東西遞過去給右想，隨後閉口不言跟她往裡走。

話分兩頭，作為雲皇后的親侄女，雲盈丹一早就先到中宮去給姑姑祝壽，她嘴甜，各種好話往外說，惹得皇后笑不攏嘴。

“你一大早又是給本宮梳妝，又是伺候早膳，小嘴跟灌了蜜似的。說罷，只要要求不過分，本宮一概應允。”

“姑姑對我最好了！”雲盈丹眼裡精光一閃：“聽說今日有不少貴女為博您一笑準備了節目，大皇子妃作為兒媳，也該綵衣娛親，以表孝心。”

雲冉跟在她身邊多年，肚子裡有什麼貨她一清二楚。雲府的小姐除了她精通琴棋書畫，其餘庶女們只請了落榜秀才教認字。

雲夫人怕她們學的多，心變大，不好控制，三令五申不允許她們讀除了《女誡》、《女訓》一類的書，最多學學女紅，點心之類的技巧。

雲冉有個常年病重的生母，她比旁人多通曉幾分藥理和揉捏之術，但她總不能當場表演伺候人的本事吧。

雲皇后笑意淡了下去：“丹兒，現在正是多事之秋，你何苦沾染他的事。雲冉到底算我雲家人，她出醜對你有什麼好處。”

司馬璟在雲皇后跟前養了二十餘年，她提起來時沒有半分情感，眼裡滿是厭惡鄙夷。

雲盈丹卻不放棄，她被那四個字折磨夜不能寐，幾欲發狂。她現在只想向司馬璟證明雲冉是個一無是處的草包，無貌無才，根本不值得他喜歡。

“姑姑，你就答應我吧。”雲盈丹拉著雲皇后的手，撒嬌道：“我回去後保證不再鬧了，乖乖嫁給五皇子。”

雲家放棄司馬璟，轉而扶持另外的皇子。但五皇子肥頭大耳，腦袋比肚子還空，又是個好色之徒，房裡無名無分的宮婢一大堆，還未加冠已然透出老態。

原本雲盈丹還能說服自己，至少她還有未來皇后的尊榮，然而那日見到清雋俊朗，風采依舊的司馬璟後，她再次失衡。

心裡埋怨雲皇后放棄司馬璟，她明明可以有這樣一個文武雙全，溫潤如玉的夫君。

雲皇后既然能靠雲家穩坐皇后之位，怎麼就不相信她也能制衡司馬璟。

她不死心地問：“姑姑，難道大皇子真的沒有翻身的機會了嗎？”

雲皇后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自個兒侄女，若不是雲家沒有適齡的嫡出女兒，哪裡輪得上她。多年悉心教導全都進到狗肚子裡，被司馬璟一張臉勾得五迷三道，什麼話都敢往外說，險些釀成大禍。

她也不想想，連皇帝都不得不兵行險著打壓他，可見對他忌憚之深。

為了防止司馬璟策反，看守西巷口的將領特地選了嚴珩一過命的兄弟。

雲皇后想到自己暗中放進東宮的人全折了還不知情，心裡一陣後怕。

司馬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像一隻潛伏在暗處的毒蛇，等待時機一擊致命，雲盈丹還妄想掌控他，簡直不自量力。

雲皇后毫不留情打破她的幻想：“收起你的小心思，今日給我老實點，否則我現在就把你攆出宮去。”

午宴設在御花園，因僅有女眷參加，貴女們少了拘束，話頭便多了起來。

雲冉這個生面孔一進來，園內的喧囂聲微微一滯，再度引起眾人側目。

她今日原本想選擇素青色的衣裳低調些，但司馬璟卻告訴她宮裡這些都是人精兒，一慣是挑軟柿子捏，她表現得越不想惹事，事越找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