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盈丹急切解釋，即便她的生病有幾分自願在裡面，可她依舊想給司馬璟留下好印象。

人就是有這樣奇怪的佔有-欲，哪怕明知道他們兩個再無可能，雲盈丹依舊希望自己在司馬璟心中佔有一席之地，最好是不會再愛上任何女人。

“雲冉她為人無趣得緊，又容姿平庸。”雲盈丹故意貶低道：“年齡也偏大，身份卑微不懂規矩，冒犯你的地方請看在她是我妹妹的份上多多擔待。司馬璟哥哥你不需理會她，就把她當成個小貓小狗似的扔在一旁便是……”

司馬璟聞言，抬頭看向雲盈丹。

他的眼神淡漠無波，卻讓雲盈丹有種驚心動魄的悚然，她頓時噤了聲，後面那句“她不會生氣的”生生嚥了回去。

“雲冉現在是我的妻子。”司馬璟語氣冰冷：“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雲小姐用此比喻，豈不是也看低了自己。”

雲盈丹心中一凜，頓覺有口氣不上不下地吊在胸口，壓抑難受，她強顏歡笑：“我只是隨口一說，她性子不好，怕惹你不高興。”

司馬璟悠悠收了筆，面含微笑道：“她很好，我心甚悅。”

書桌上，赫然是雲冉的丹青圖。

雲盈丹的臉霎時一陣青，一陣白，視線黏在紙上像要燒出個窟窿。

司馬明瀾見氣氛不對，趕緊從門外隨從手裡拿過一個天青色綢緞包袱放在司馬璟書桌旁，擔憂道：“孃親很擔心你，但她身份敏感不敢明著表示，就親手做了一身衣裳拖我帶給大哥，盼你平安。”

司馬璟淡淡瞥了眼包袱就移開目光，不變喜怒道：“替我謝謝李貴嬪的記掛。”

司馬明瀾聽見他對孃親的稱唿，心裡冷不丁咯噔一下。

司馬明瀾和雲盈丹兩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誰也沒得到想要的結果。

雲盈丹越想越氣，雲冉算個什麼東西，她不過是個在自己身邊伺候的下人，要不是抬舉她，怎麼有機會做司馬璟的正妻。

她就算撞了大運嫁給他，也該守本分，絕不該勾-引司馬璟，“我心甚悅”四個字簡直像四把利刃直戳她的肺管子，雲盈丹唿吸之間都在劇烈疼痛。

離開西巷口的路上她撞見有宮人在搬運枇杷樹，好奇地問了句，在得知是司馬璟吩咐給雲冉專門找的，憤怒簡直達到頂點，氣沖沖就要去雲夢閣方向找雲冉麻煩，被司馬明瀾險險攔下。

司馬明瀾正煩著，父皇交代的任務沒有完成，眼看雲盈丹又要惹事。

“這裡是西巷口，不是雲府。”司馬明瀾在雲盈丹面前懶得裝天真，厲聲道：“你要找死別拉著我。”

他來的時候看見西巷口外面的圍牆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銀甲森森，長槍寒寒，連一隻鳥都飛不進來，一舉一動皆在皇帝監視下，哪敢造次。

雲盈丹不甘心地望了眼雲夢閣的方向，等皇后壽辰那日她定要好好教雲冉些規矩，讓她明白有些東西不是她能夠肖想的。

天色漸暗，司馬璟雖說不用等他，但云冉在得知他沒叫晚膳後還是裝了吃的來到他的小院，得知他在書房後輕輕敲門，低聲喚了句殿下。

裡面立即傳來腳步聲，不一會兒房門便被開啟，雲冉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不由皺了皺眉。

司馬璟開門看見她沒說話，視線移到手裡的食樏，頓了頓：“不是叫你不用等我。”

雲冉從他溫和的聲音裡聽出僵冷，她置若未聞，自顧自抬手舉起吃食，“我習慣和殿下用膳了，今日少了您，總覺得味道不對。”

司馬璟以為她下一句會勸他用膳，心裡不由煩躁起來，覺得雲冉有幾分恃寵而驕，不料面前的人展顏一笑。

“殿下您忙自個兒的不用管我，我看著您吃就成。”

司馬璟被她逗笑了。

左思驀地舒展眉毛：“大皇子妃您別自個兒來，廢殿年久失修，說不準哪處就有危險。您有什麼需要跟奴才說一聲，萬不要自己輕易冒險。”

雲冉還沒來得及走入屋內，就被恭恭敬敬請出去。

離開前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這處廢殿大門恢弘，門口還高高掛了兩盞大紅燈籠，燈籠下墜著明黃流蘇，依稀能窺探幾分剛建成的奢靡。然而時過境遷，裡面一切像被蒙了一層灰色，在陽光照射下有種詭異的寧靜。

林風徐來，她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腥臭味，不舒服地捂住口鼻。

雲冉問：“這裡是哪裡？”

左思腳步未停，臉色發白催促她離開：“是前朝寵妃身前的居所，裡面不乾淨！”

晚間用膳的時候，司馬璟說起她今日誤闖廢殿這件事，他和左思異口同韻，話裡話外都是讓她不要亂走。

他知道雲冉在佈置房間，沒想到她這麼認真。

司馬璟不想今天的事情再次發生，便道：“我平日裡住自己那處習慣了，你不必這樣勞心費神，來回也費不了多少功夫。”

雲冉手中動作微頓，笑容僵在臉上，乾巴巴道：“殿下不住也沒關係，我就是閒來無事佈置玩兒，打發時間罷了。”

司馬璟聽她語氣失落，猜測她大抵是希望自己多陪陪她，這種留人的手段算不得高明，端看對方願不願意。

好在目前司馬璟對雲冉尚有幾分耐心，於是便道：“下次還要找什麼，我陪你一道去。”

雲冉低垂的頭驟然支稜起來，言不由衷道：“會不會耽誤殿下的正事。”

她臉上的喜悅溢於言表，眼眸含情波光瀲灩，看得司馬璟莫名心生憐惜。

誰能對著一個眼裡都是你，全心付出不求回報的美人說出拒絕的話呢？更何況她的要求那麼低。

司馬璟笑著說不耽誤。

雲冉怕司馬璟又有事，第二日就趕忙拉著他四處尋物，尋了大半天也沒找到能用的東西，不是缺了這個角，就是壞了那個腿，最後兩人還被一場大雨困在半山腰的亭子裡。

夏雨如瀑，山風夾帶雨針斜插入亭。

司馬璟站在雲冉身後擋住風雨，然而她的臉頰仍被斜雨刺得發白，浮起一層細密的水珠。

“沒想到西巷口這麼大。”雲冉望著朦朧的山巒感慨道：“今日不該走這麼遠的，下次要帶把傘出來，也不知道這雨要下到什麼時候。”

她出門前其實找過傘，不過半天都沒有找見一把，也就作罷。

司馬璟被困孤亭臉色沒有半分不耐，倒是對將雲冉執著於一個燭臺而好奇。

“我聽說有一種燭臺，能夠讓蠟燭不間斷燃燒。”雲冉喃喃道：“因為屋子很暗，要一直點著燈。”

無論遠方的人什麼時候回來，都能找到家的方向。

司馬璟低頭，雲冉烏黑的睫毛上掛滿細密的水珠，隨她的聲音簌簌顫抖。他忽然想到她曾說過自己怕黑，入夜後總是將房裡點滿了燈。

有時站司馬璟在煙波洲二層臨窗前遠眺也能窺見雲夢閣的燭光，在黑寂無垠的西巷口尤為顯眼。

司馬璟眼眸不自覺軟了下來，故意打趣道：“你這樣用心佈置，也不知道能享受多少天，不嫌麻煩嗎？”

雲冉：“哪怕明天要被賜死，今天也要好好過。”

雲冉提起生死之事沒有半點畏懼，她轉過身抬頭對上司馬璟的眼睛：“我想和你好好過日子，就算是隻有一天也要認真對待。”

既然結局註定是死，她在臨死前要想盡一切辦法彌補從前的遺憾。

“我還打算在院子前面噼開一塊空地做小教場，你可以在那裡練劍，我可以站在樹下看你……”雲冉自顧自說著自己的規劃。

司馬璟眼眸微彎，再沒有說掃興的話，她彷彿受到極大鼓舞，越說越激動，到後面煞白的臉透出微紅。

“我在幾座殿宇中找到了海冉樹和枇杷樹，可以移栽到雲夢閣。庭前種海冉樹，院後種枇杷樹。”雲冉笑得有幾分傻氣，澄澈的雙眸像剛擦乾淨的鏡子，清晰映出司馬璟的臉。

她眼裡閃動著對未來的期待，轉過身遙看雲夢閣方向：“春日賞花，夏日聽蟬，秋天吃果，到了冬日……我們可以一起窩在窗前的榻上蓋被子看雪。”

司馬璟感覺心底某處驀地軟了下來，彷彿跟著她的描述已然經歷過一輪春秋。

他聽見自己說：“好。你還想找什麼，我陪你。”

他願意再給她多一點回應。另一廂，雲冉稀里煳塗被送進東宮，緊接著外面響起輕重不一的腳步聲，兵刃聲，遠處還夾雜著撕心裂肺的吼叫和驚慌的啼哭聲。

饒是她再看不懂局勢，也知道此時宮裡正發生不得了的大事。

司馬璟他……他……

謀反篡位幾個字只是想想，雲冉都覺得喘不上氣。

這事兒離她實在太遙遠，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經歷這般驚濤駭浪的宮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