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黯淡的眼眸重新點亮，驀地又變得通紅。

時至今日再次看見這雙眼睛在自己面前，雲冉才明白連日壓抑在心中的恨和怨都是假的，是不肯承認心上人已經死去的幌子，她企圖用更強烈的怨恨來掩蓋巨大的悲痛。

然而她真正想的，只是顧焱還活著而已。

哪怕他不能如約娶自己。

哪怕她依舊迫於家族壓力要嫁入宮闈，被人磋磨。

因為顧焱於她而言，就如在暗夜踽踽獨行時面前的一束光，即便她無法擁有，也不想光就此泯滅消逝。

雲冉握住團扇的手猝然卸了力，啪嗒一聲落在地上，發出突兀的聲響。

沒了扇子遮擋，她看全看清眼前人的樣貌後眼眸忽地黯了下來。

眼前這位身穿煙紅絳袍的男子清雋疏朗，眉目之間含著三分笑意，顯得十分親和。但他體格高大，站在雲冉面前投下濃黑的陰影，完全將她籠在其間，尤其是他低頭時會不自覺帶出一絲久居上位的威壓。

他的唇薄如鋒刃，銳利得彷彿能劃破銅牆鐵壁，即便是笑，也有一種高居雲端，傲然於世的疏離感。

顧焱卻不同，他的唇飽滿豐厚，笑起來的樣子像六月的烈陽，能輕易感染身邊每一個人。

司馬璟是金尊玉貴的大皇子。

不是一無所有的顧焱，顧子期。

雲冉毫無預兆地落下兩行清淚。

這是她為顧焱的死第一次流淚。

司馬璟眸光輕閃，暗自記下她怪異的反應，旋即溫和一笑斂去眼底沉色。

“怎麼哭了，我長得很嚇人？”

話音剛落，驚雷轟地一聲噼在頭頂。

西巷口原本是前朝皇帝為了某位寵妃所建，後來這位妃子失寵後投湖而亡，從那以後這片建築宮殿中時常鬧髒東西。許是前朝皇帝心虛，漸漸將此處列為禁地，平日裡不許人靠近，連同之前賞賜的東西都塵封在殿內，落滿泥灰。

司馬璟踏入雲夢閣時，雲冉正將從後山移栽回來的茉莉花和梔子花剪了幾枝，往桌上的纏枝青瓷梅瓶上插，她認真的模樣令司馬璟不禁駐足於門前。

日光從她背後的窗欞透過，側臉被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耳垂的珍珠墜子晃出細碎的光暈，青紗袖口被微微挽起，露出半截瑩白的手腕，有種歲月靜好的溫柔。

她長睫輕垂，不斷調整花枝的高低，修長細膩五指比花更白，亮得發光。

雲冉終於擺弄出令她滿意的花姿，轉頭一看，司馬璟站在門前。

她招唿道：“殿下怎麼不進來。”

司馬璟移步，在雲冉起身前按住她的肩，自顧自坐在旁邊圓凳上，答道：“瞧你玩得興起，便不想打擾。”

雲冉邊用帕子一根一根擦乾淨手指，邊笑著回他：“有什麼打擾不打擾的，我本來就是為了殿下來用飯才弄的，巴不得您早些過來。”

一頓簡單的午飯，被她弄得格外隆重。

下面人回稟，她從天不亮就開始準備迎接他。

小院的青石板路沒有一片落葉，屋子打掃得一塵不染，飯桌上的布換成了新的，屋內花瓶裡插著新鮮的花，湊近看還能找到晨露的痕跡。

陳舊的屋子整潔乾淨，空氣中散發著盎然生機。

雲冉自己也認真打扮了一番，不過她梳的是女子未出閣丱發，僅將長髮簡單盤在腦後，而非婦人高髻，簪了幾朵淡色海冉絹花，輕盈的花瓣隨她的身體而晃動，楚楚動人，綽約多姿。

司馬璟忽然有種被重視的感覺。

不同於他當太子時，旁人顧忌他的身份權勢，不得不小心謹慎相待。

雲冉如此待他只因為他是司馬璟。

她指著瓶裡的花，獻寶似的問：“殿下覺得好看嗎？”

司馬璟眼眸微動，看向花朵的眼神多了幾分真實的溫柔。

“好看。”

雲冉笑意更深，眼底瀲灩發亮，“殿下喜歡就好。”

午膳是四菜一湯，都是些清淡的小菜，勝在新鮮。

雲冉發現司馬璟只用了小半碗飯，問他是不是飯菜不合口味。

房間裡濃郁的花香讓人有點頭暈目眩，香氣黏膩，連帶嗅覺也變得遲鈍。

司馬璟端起茶杯抿了口，壓下喉頭那股不適，藉口道：“天氣炎熱。”

一縷清風驀地驅散鼻尖馥郁的濃香。

雲冉手執絹扇，在他耳邊徐徐地搖，勸道：“食必以時，雖毋求飽，也不能捱餓，殿下再多用些，”

司馬璟本想拒絕，然而在對上她懇切的眼神後改了主意，“好，聽你的。”

她只是想要他多用點飯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事，何況她是為他好。

站在門口聽候差遣的左思卻暗自心驚，司馬璟是個極有主意的人，這麼多年來，他從未見過有誰能讓殿下改口，不禁在心底重新評估雲冉在司馬璟心中的分量。

一頓午飯結束，司馬璟起身離開。

他走到院門口時，後面忽地傳來雲冉不捨地唿喚。

“下次什麼時候來？”

司馬璟駐足回頭，他背對著光看不清臉龐，挺拔俊秀的身影令人心折。

“明日午時。”

雲冉回以微笑，側著手掌貼唇大喊：“我等你。”

司馬璟轉身離開。

在他消失的那一刻，雲冉的笑淡了下來。

她靠在門邊，眼眶微熱，喃喃道：“千萬別忘了。”

世事無常，主客易位。

雲冉如今終於體會到顧焱在過去十餘年裡等待她的滋味。

翹首以盼。

青梅突然闖進來，問她什麼時候回雲夢閣。

雲冉被嚇了一跳，手中的信也因此飄落在地上。

司馬璟允許她進書房學畫，但書房這樣要緊的地方，雲冉自然知道要避嫌，故而每日都讓青梅在外間耳房等候，等結束學習後再一同回雲夢閣。

她自己也時刻注意分寸，從不亂翻東西，也不亂走，每日只在書桌前固定一小塊地方活動。

雲冉對著她皺了皺眉，“你怎麼進來了？”

青梅沒心沒肺道：“天暗了，再不回去小心迷路，我有點怕黑。”

西巷口是廢殿建築群，宮殿之間間隔遙遠，路上也沒有燈。地廣人稀，在夜裡行走時林風穿心而過，冷得叫人發慌，總覺得暗處藏著什麼東西，隨時把人抓進去。

雲冉看了眼天色，發現遠處皇宮內已經點了燈，天邊浮起一層微微的黃暈，顯得西巷口愈發黑沉。

“我去跟殿下說一聲。”

雲冉繞過書桌，俯身要去撿信，青梅先一步拿到手上，眼睛直勾勾盯著上面的字。雲冉去抽她手裡的東西時發現有股力量在阻止，不由多看了青梅一眼。

青梅好奇問：“這是什麼？”雲冉這兩日準備在雲夢閣收拾出一間廂房，就在她住的屋子隔壁，準備給司馬璟吃過午膳後臨時休憩。

他從小在皇宮裡長大，用的東西都是萬裡挑一的好物件，便把左思從西巷口各處廢殿裡的東西挑挑揀揀，選出好的物件放進去。

久未住人的屋子有股難聞的黴味，雲冉在屋裡放置大量的瓶插鮮花，又去後山尋了些驅蟲草藥，合著曬乾的茉莉花一起做出好幾個做成香囊，掛在屋裡各處。

屋子的窗開在背光方向，只有夕陽落下時才偷得幾縷餘暉。

雲冉看著昏暗的屋子，若有所思望著隱在群山之間的金瓦朱牆。

左思能從廢殿裡尋來這樣精美華貴的床榻和桌子，裡面應該還有其他的好東西。

雲冉不敢走遠，恰好走到審問青梅的宮殿附近。

司馬璟此時正好在裡面審人。

他在雲冉提議以青梅為誘餌的計劃上提議上略作改動，放出訊息說青梅撞見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受了驚嚇，整日胡言亂語。

果然，她的同夥們怕她說漏嘴害了自己，不惜一切代價想辦法殺人滅口。

方法比想象中更奏效，今日屋內的便是第三批前來“探病”的人。

司馬璟手中把玩著隨身攜帶的匕首，黑眸無光，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個剛嚥氣的人，還有最後一個跪在屍體中央，被蒙著眼睛。

“他們不要開口說話的機會，”司馬璟將匕首貼在倖存者的腦門上，漫不經心地來回移動，“你呢？”

倖存者被刃尖的鋒芒所刺，渾身發抖，汗毛直立，心中後悔萬分。

他從前聽聞太子宅心仁厚，除了龔州水患那次被逼急了大開殺戒，幾乎所有人對他的印象都是溫和良善。

然而同伴死前撕心裂肺的痛苦嚎叫，房間裡黏膩得幾乎凝成實質血腥氣，都顛覆了他對司馬璟的認知。

本以為來西巷口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是個清閒的美差，誰曾想是踏入了閻王殿。

“我……”剛一張口，門外左思神色匆忙闖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