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僅有一位男子說吃了我們醉月樓的飯菜，回去後便感到身子不適。”

“往日裡樓中有不少鬧事之人，所以掌櫃的並未在意，只給了他些許就醫費用，就當是花錢消災。”

“豈料，不出半日，便有愈來愈多男子湧入樓中，皆是上吐下瀉，那些請來的郎中也都束手無策。”

“掌櫃的只好給他們每家一筆錢，當藥費調理身子。”她微微佝僂的身形不禁一顫，語氣中帶著一絲惶恐：“本以為此事就此了結，怎料竟是出了命案...”

雲冉擰著眉，若有所思道：“那如今兇手可伏法了？”

方大娘搖了搖頭，眉頭緊緊皺成一個川字：“衙門勒令，直至找到兇手前，醉月樓都不可開張。”

喬青生看出方大娘眸中憂色，笑著寬慰道：“姑母，您正好可以趁著這幾日歇一歇。”

方大娘輕笑一聲：“我日日待在家中，你們兄弟二人可莫要嫌我煩才是。”她舒展開眉頭：“掌櫃的也是心善，即便不開張，也照常發工錢。”

雲冉秀眉輕挑，問道：“方大娘，醉月樓的掌櫃可是此前衙門內那位年輕女子？”

聽方大娘這般描述，那女子雖不簡單，但倒不似惡人。

方大娘微微頷首，眸中閃過一絲不解：“姑娘怎的問起我們掌櫃了？”

雲冉眉眼微動：“只是有些許好奇罷了。”她補充道：“方才貌似只有她一人沒出來。”

方大娘又是一聲嘆息：“掌櫃的以自己性命擔保，此事與我們幾位廚娘無關。”她垂下眼，娓娓道來：“審問過後，知縣放了我們，卻唯獨請她入內吃茶...”

雲冉眸子點了點頭，這掌櫃倒是重情重義之人。

但知縣為何獨獨留下她一人？

她還想再問些什麼，幾人卻已在不知不覺間到了方家。

喬青生頓住腳步，開口道：“姑母，子翁你們先進去吧。”

方大娘聞言，意味深長地看了他們二人一眼，笑著叫方子翁同雲冉道別。

喬青生轉頭看向眉目如畫的少女，躊躇道：“雲冉姑娘，不若我送你再走一段路。你一位姑娘家獨自一人回去，著實不冉全。”

雲冉聽著他關心的話語，心中一暖，卻是搖了搖頭：“方大哥，不必勞煩了。”

眼看殿試在即，他如今的時間應當是極其寶貴的。

不過一刻鐘的路程，她一人走應是無礙的。

見喬青生還欲說些什麼，她笑著看向熱鬧非凡的街道：“這街上人來人往，只不過一刻鐘路程，方大哥不必憂心。”

她正欲道別，忽然想起還有禮未送出去，便笑道：“方大哥，我此番來拜訪，還帶了一些小物什給子翁。”她說著，便從袖中拿出先前在攤販那買的物件：“還有這方手帕，勞煩你轉交給方大娘。”

喬青生略顯侷促的伸手推脫：“姑娘未免太過於破費...”

雲冉笑著將東西放入他手中：“不過是些小物件，方大哥便收下吧，雲冉便告辭了。”

喬青生只好接過，望著逐漸隱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的纖瘦背影，心中湧起感慨。

也不知她是誰家姑娘，同他妹妹分明是相仿的年齡，卻已是這般通情達理。

他垂下眼眸，掩蓋住自己眼中的傷感。

棋心用力點了點頭：“不過終於可以挫挫她的銳氣了！”

她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她是親生的又如何，我們小姐可是老夫人親手帶大的，難道還比不過她一個鄉野丫...”

“棋心！”抱琴不滿地斜睨了她一眼，打斷她尚未出口的話，“莫要同小姐說這些！”

雲冉此時卻司不上訓斥丫鬟的口無遮攔，她放下藥碗，站起身來：“抱琴，替我梳妝。”

她得同祖母解釋清楚。

一位衣著華貴、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手上纏繞著佛珠，端坐於蒲團之上。

雲冉緩步走到她跟前，站直了身子，輕聲唿喚：“祖母。”

雲老夫人聞聲緩緩睜開眼，望向身子單薄的少女，平靜道：“雲冉醒了，身子可還好？”

雲冉福了福身，溫聲道：“祖母，雲冉已無大礙。孫女今日前來是為了宛兒...”

見祖母神色無異，她方才繼續道：“是我...”這不會要她賠吧？

司馬璟將彈在身上的碎玉撣落在地。

“瞧完了。”

司馬璟見她一臉委屈的表情，戲嚯道：“怎麼？送來之前沒想到會碎嗎？”

雲冉不答。這幾日司馬璟的睡眠時間像是長了一些，雲冉猜是香藥包起了效果，便打算再去買些香料回來多做幾個，正巧與碧春一道出門。

兩人先在街鋪晃悠了一會兒，陪著採買了好些東西，皆是女兒家用的胭脂膏粉什麼的。

碧春見雲冉出來什麼不買，問道：“小舒沒有想要動的嗎？”

雲冉搖頭，她不是沒有想要的。

她是沒錢。

進京的第一日她的錢袋便被人搶走了。

雖然陳管事給了她一筆銀子，但這些錢她也只能用來買香料上，至於剩下的她不想動。

不想到時候離開時，會因收了銀子而減輕她治病的辛勞。

碧春出來就愛鬧騰，見雲冉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樣子，執意給她挑了支花簪。是婦人親手用銅刻的碎花簪，描得青金色，點綴碎瑪瑙，十分精緻。

碧春在雲冉頭上比了比，覺得很是相配，便買來送她。

“好啊！不在璟哥哥身邊好好伺候，竟然偷跑出來躲懶！”

華陽郡主與高柔剛出去參加花宴回來，不巧在路上看見雲冉與下人正在街邊買釵飾，掀開簾子露出鄙夷神色。

碧春屈膝行禮，隨後低頭不敢說話。

雲冉沒有行禮，只是回道：“只是出來買東西而已，郡主如此說可是有些冤枉人了。”

華陽郡主討厭雲冉，尤其是在那日投毒事件之後，在母妃身邊伺候幾十年的嬤嬤被亂杖打死，惹得母妃近些日子心緒不寧臥病在床，她便更加認定雲冉就是個禍害。

“王府什麼東西沒有，何須你來外面買東西？分明就是偷跑出來的！”

高柔坐在旁邊不置一詞，靜靜看著雲冉的反應。

碧春見華陽郡主這架勢是要為難雲冉，便跪下來請罪道：“郡主恕罪，小舒是陪奴婢出來買東西的。”

華陽郡主卻不理她，看見了雲冉頭上的珠釵，命人去把它給搶過來。

“這根珠釵本郡主要了！”

婆子上前伸手，示意雲冉乖乖將珠釵拔下來。

雲冉拉著碧春起身，儘量好言相勸：“郡主年幼，不知王府日常瑣碎事，也不足為奇。但這東西我已經買下了，郡主如此強取，當真有些蠻橫了。”

華陽郡主果真年幼，幾句話不如意，便開始惱了，竟然要丫鬟強行拔出珠釵。

高柔皺眉，將華陽郡主拉住，示意她別衝動。

奈何華陽郡主一點就炸，根本不聽。

雲冉躲不過，眼瞧著那珠釵被奪走，然後丟在地上。

華陽郡主昂揚得意，吩咐馬車回府。

那一枚極好看的珠釵被馬車重重軋過，失了花形，癟成一片。

旁邊攤販都在為雲冉打抱不平，議論紛紛，都道何時辰王妃怎麼教匯出如此蠻橫無理的女兒來。

雲冉撿起珠釵，很是可惜道：“抱歉啊，你送的珠釵我還沒戴就被弄壞了。”

碧春安慰道：“不過是不值錢的東西。何況這哪是你的錯，是我們碰上郡主倒黴。”

不遠處，司馬璟從雲樓出來，正好瞧見了適才這一幕。

一旁的江淮之也瞧見了，本欲讓司馬璟出面阻止，但他並沒有要上前的意思。

他知道司馬璟對華陽郡主沒有任何感情，不會去多管閒事。

可剛剛停下來這一會兒，他發現司馬璟所看之人卻並非郡主，而是那個為其醫治頭疾的女子。

司馬璟面色無瀾，看著雲冉被人奪了東西毀壞，卻絲毫不敢反抗，只是從地上撿起那被碾壞的珠釵，然後一臉的悲慘相。

漠然而視，偏偏又停下看了這許久。

江淮之覺得怪哉。

她有些洩氣。

適才在書房外聽見的那些，加上眼瞧碎裂的玉佛，她沒有心情再去反駁司馬璟的話。

他果然就是個瘋子。

沉默了好一會兒，雲冉才恢復平靜，當作沒發生似的，笑道：“殿下不喜歡便也罷了，民女以後不會再擅自做主了。”

語氣依舊是溫和的，且十分乖順。

她儘量讓自己保持冷靜，只想盡心醫治司馬璟的頭疾，一切就能恢復原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