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廚房熬藥時，他甚至連她落了孩子後，該如何安慰她的詞都想好了。

現在倒好，她一句“我覺著你不是壞人”，他便心軟了。甚至覺著養就養吧，養一個也是養，養一雙也就是順帶的事，反正只要她願意給他當媳婦，過去的事也沒什麼好計較。

沒想到他這邊讓步了，她自己卻要落胎？

“老李頭說，你腹中這孩子是頭胎……”司馬璟繃著下頜，一錯不錯盯著她：“那你帶來的那個孩子，是哪來的？”

雲冉也知瞞不住，低聲道：“平安是我救命恩人之子。”

司馬璟瞭然，再看她一臉凝重，扯唇道：“你對他人之子尚且視之如命，對自己的骨肉怎麼就那麼狠心？”

狠心麼？

纖細手掌不禁撫上腹部，雲冉眸光恍惚，嗓音低低：“我丈夫已死，我一弱女子帶著一個孩子逃荒已費盡心力，自顧不暇，又如何能再養一個？不若趁著月份尚小，一碗湯藥下去，也免得將他帶來世間受苦……”

就算她之後能活著到達嶺南見到父兄，他們仍是奴籍，生活艱辛，也無法幫她什麼。她也不敢奢望太多，只想著在嶺南尋個離他們近一些的地方落腳，到時找個地方做工，刺繡女紅也好、漿洗衣物也罷，總之能掙得三餐溫飽，能把平安養大成人，就已是萬幸。

但這種情況，若是再來一個孩子，她是決計養不活的。

司馬璟聽著她這話，濃眉擰了又擰，沉聲道：“不就是死了個男人，這麼頹喪作甚？這世上男人那麼多，再找一個不就成了！”

說著，他將桌上油燈往前挪了挪，他那張俊臉頓時照得更亮了些：“你面前不就是個現成的好男人？”

雲冉怔忪，望向昏黃燈光下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心下湧動諸般不解。

她遲疑著開口：“你…為什麼……”

為什麼願意要她這個已婚婦人，哪怕還帶著一個…該說是兩個“拖油瓶”。

不等她問出口，司馬璟便猜到她要問什麼，嗤了聲：“哪有那麼多為什麼？老子做事向來只憑這個。”

他伸手拍了拍健碩的胸膛。

雲冉：“良心？”

“良心是什麼東西？老子是說心情。”

司馬璟下頜抬起，又恢復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模樣：“反正你，老子是要定了。至於你肚裡這個小崽子，你在外逃亡跟個餓死鬼似的，它竟然還能活下來，可見你和它的母子緣分不淺。既如此，你就安心把它生下來……”

說著，他還伸手一指床裡面睡著的小嬰孩：“以後那孩子就叫司馬天，你肚裡這個就叫司馬地，等咱們成了親，過個一兩年，再生兩個，兒子就叫司馬金剛，女兒就叫司馬觀音。”

他越說越覺得四個孩子剛剛好，也不等雲冉再說，就揣著那隻大海碗起身：“行了，你也彆著急拒絕。左右大夫說你身體弱，要好好養幾天，你就在這先住著，順便想想老子的話。”

“反正老子要力有力氣，要相貌有相貌，你跟著老子，絕不叫你吃虧就是！”

司馬璟撂下這句話，便往門口走去。

看著那道即將消失在木門後的高大身影，雲冉心下忽的一動，脫口喊道：“司馬璟。”

那身影停住，男人側過半張輪廓分明的側臉：“還有事？”

“我不叫馬翠蘭。”

雲冉唇瓣輕抿，再次開口：“我叫…雲冉。”

門口的男人愣了下，而後另半張臉也轉過來，狹長桃花眼噙著三分笑，語調慵懶而輕緩：“知道了，小冉娘。”

司馬璟大包小包吭哧吭哧走進院裡，柳嬸子驚歎，“我滴個乖乖呀，阿璟你這是撿到金元寶了，怎買了這麼多！”

“都是些日常用的。”

司馬璟將那堆東西放進堂屋桌上，出來時，手揉著腮幫子，叼了一路酸得很。

柳嬸子眼尖，一下看到包袱裡有些顏色鮮亮的布，不禁朝雲冉投去個揶揄目光：“嬸子沒騙你吧？阿璟頂頂會疼媳婦兒，這麼快就給你扯布做新衣裳了。”

雲冉走回院中，沒有接柳嬸子的話，而是睜著雙清凌凌的烏眸，安靜看向堂屋前那年輕的玄袍男人。

司馬璟一對上她那雙眼，便知她有話想與他說。

“嬸子，今日又麻煩你了。”司馬璟轉身從紙包裡抓出一把糖：“拿著給狗娃子他們吃。”

“你再這樣客氣，以後我可不來你家了！”柳嬸子連連擺手：“今日是你家冉娘替我擇菜呢，該是我麻煩她。”

一句“你家冉娘”鑽入司馬璟和雲冉的耳中，一個是眉開眼笑，一個是怔忪無措。

最後那把糖還是塞到柳嬸子手中，柳嬸子提著菜籃子笑眯眯往外走：“行，那就不打擾你們了。”

司馬璟送走柳嬸，將院門從裡栓上，轉身見雲冉抱起孩子要往屋裡去，他慢悠悠上前，語氣疏懶：“小冉娘。”

饒是雲冉知道這人就是個下九流的地痞，聽他這輕佻的喚，還是忍不住面熱：“你別這樣喚我。”

偏偏司馬璟就喜歡看她紅臉的模樣，白皙肌膚染上緋色，有種說不出的美，勾得他胸膛一陣又一陣湧起熱意。

“為何不能這樣喚？難道你這又是個假名兒。”

“不是。”

柳嬸子見她雖細皮嫩肉、十指纖纖，但眼裡有活，並不冉氣，也沒攔著她，總歸日後是要和阿璟過日子的，就當提前熟悉下。

本朝民風雖不如前朝開放，但寡婦改嫁也是尋常事。柳嬸子自家姑子就是個寡婦，丈夫死的時候小姑子還不到二十，沒多久和城西一個殺豬的鰥夫湊上了，現在倆口子一兒一女，日子過得和和美美，不曉得多熱鬧。

死了丈夫又怎樣呢，死人入了土，活人的日子總要往前過的。

心頭輕嘆了這麼一句，柳嬸子記起司馬璟的囑託，準備好好勸一勸這小娘子。

還沒開口，這粗衣麻布卻難掩窈窕冉麗的小娘子先出了聲：“柳嬸子，他……去哪兒了？”

柳嬸子愣了一愣，反應過來道：“阿璟啊？他去常六爺那了，估計得晚些回來。”

雲冉昨日從柳嬸子這得知，常六爺是金璟城一方豪紳，有錢有權。因司馬璟替他擋了一刀，他便將司馬璟收為手下，平日裡替他跑腿辦差——

至於辦些什麼差事，無外乎欺男霸女、催帳討債這些汙糟事……

想到他在外是行這些勾當，雲冉纖薄的雙肩輕輕往下塌了些，心也略略沉了。

柳嬸子見她蹙眉：“怎麼了？”

“沒什麼。”雲冉輕搖頭，稍頓，又抬起一雙溪水洗過般的眼，語氣誠懇：“嬸子若不介意，與我說些他的事吧。”

昨日自己提及阿璟，她儼然一臉漠不關心。

現下竟主動打聽起來？

柳嬸子雙眼一彎，疊聲應道：“好好好，你想知道什麼，我都與你說！”

雲冉仰起臉：“這次是真的。”

對上她澄澈的烏眸兒，司馬璟扯了扯唇，不置可否，又朝她伸出手：“喏。”

雲冉看去，男人寬大的掌心是一顆淡黃色的糖。

“老子覺著這個味道最好吃。”司馬璟低頭看她，雖沒再說，可那雙直勾勾看來的眼，分明在等她拿。

雲冉本想說待會兒再吃，但終是抵不過他那熾熱目光，伸手接過，又他的注視下，送進嘴裡。

糯米紙入口即化，甜味在舌尖瀰漫，有淡淡的梨香，味道的確不錯。

但她從前在長安、在洛陽、甚至在聞喜，吃過比這滋味更好、樣式更漂亮的糖果，實在不覺這顆糖有何特別之處。

可眼前的男人一雙眼明亮如火地望著她：“怎麼樣？”

雲冉唇瓣動了動，忽的想起柳嬸子說的，他自小的那些經歷。

或許這顆在她看來再尋常不過的糖，便是他吃過的……最好的糖吧。

“挺好吃的。”

她纖長眼睫輕眨，看向他：“多司馬。”

司馬璟聽她說好吃，笑了，又瞥了眼她懷裡的孩子：“先抱進屋去，再出來看看我給你買的東西。”

給她買的？

雲冉看向堂屋桌上那一堆，眼皮微動，卻也沒多說，抱著孩子進了屋。

司馬璟就倚在門邊等。

見她出來，伸手要拉：“走吧。”

雲冉下意識避開。

那隻修長的大掌就僵在空氣中。

雲冉表情也僵了下，心下惴惴。

司馬璟明顯看到她那雙清澈烏眸裡的懼怕，兩道濃眉擰起，她這樣怕他作甚？難道他長得很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