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璟看著她，她一臉認真且篤定地回望過來。

那張汗水煳花的小臉，宛若打翻的胭脂盤，多看一眼彷彿都是對眼睛的荼毒。

司馬璟偏過臉，再次吩咐：“淨面。”

宮婢應了聲是，絞了塊乾淨帕子就要上前。

雲冉莫名其妙，難道他剛才都沒聽到她的話嗎？

她皺眉，剛想開口，採月急忙上前：“奴婢來吧。”

採月接過宮婢手中的帕子，彎腰湊到雲冉耳邊，小聲道：“主子你還是快些淨面吧，妝全都化了，現下和花貓沒兩樣了。”

雲冉一驚，烏眸盯著採月，無聲地問，真的？

採月訕訕眨眨眼，真的！

雲冉懊惱，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採月委屈，奴婢給你使眼色了啊。

雲冉：“……哪兒有鏡子？”

一干宮人：“……？”

雲冉：“誰可以給我一塊鏡子？”

司馬璟眉頭輕折，默了片刻，還是朝宮婢略一頷首。

很快另一位宮婢就捧上了一塊五珠螺鈿銅鏡。

雲冉接過，藉著床邊明亮的燭火一照，險些沒暈過去。

只見黃澄澄銅鏡裡，是一張白白紅紅的臉。

白天看著像大阿福，勉強稱得上一句可愛。

晚上妝一花，簡直和紙紮人一樣可怕。

“快快快快拿開！”

她忙不迭將銅鏡還給宮婢，又急急把臉朝採月一抬：“快些給我擦了。”

採月連忙上前：“是。”

一時間，殿內靜謐下來，只聽得洗帕子擦臉的動靜。

宮人們面面相覷，還真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新婚夜，也是頭一回在新婚夜見到這般隨心所欲的新婦——

鬧鬧騰騰的，和一旁安靜寡言的太子爺，恍若兩個世界的人。

郭嬤嬤暗暗發愁，就現下這情況，她簡直無法想象晚些的周公之禮該如何辦。

雲冉很快洗去臉上厚重的脂粉，露出一張清麗瓷白的小臉。

“太子哥哥，你看現在這樣可以嗎？”

她迫不及待將真容展示給司馬璟，畢竟這是兩人第一次正式見面，她可不想讓他以為娶了個醜八怪。

司馬璟一偏頭，便看到那張幾乎湊到肩膀的小臉，神情一頓。

太近了。

他下意識想往後避開，理智剋制住，只屏著一口氣，打量著這近在咫尺的雪白麵龐。

這的確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的真容。

前幾日馬車外見到了雲大娘子，他覺得雙生子應當是差不多模樣。

反正他對容色並不看重，若妻子賢德兼貌美，自然最好。若妻子賢德卻姿容平庸，那也無妨。

雲大娘子的容色稱得上英氣嬌美，司馬璟想，那雲二娘子大抵也是這般模樣。

可如今一見——

明明是相似的五官，卻組成了一張截然不同的臉。

眼前的小娘子，肌膚如雪，眉眼昳麗，小小的臉蛋精緻得像是妹妹長樂常抱在懷中的磨喝樂。

是了，她這副盛裝打扮，更像妹妹的磨喝樂了。

難怪前日去慈寧宮請安遇到了長樂，長樂一臉高興的和他說：“皇兄，我可喜歡新嫂嫂了！”

一個等人高的大磨喝樂出現在面前，她能不喜歡麼。

“太子哥哥？”

雲冉小聲喚他，面頰微微發燙：“你是不是覺得我也挺好看的？”

司馬璟稍怔。

雖說他接觸的女子不多，但這般……大膽自信的，還是頭一個。

儘管她的確有自信的資格。

他挪開視線，沒有回答，只示意一旁的禮官：“繼續大婚的章程。”

禮官忙清了清嗓子，道：“請太子與太子妃舉杯合巹，從此同心同德，百年好合。”

宮婢很快端了合巹酒上前。

雲冉上一刻還在納悶太子怎麼又不回答她，下一刻注意力就被那合巹酒吸引過去。

她接過那花紋精緻的酒杯，酒水清澈，散發著一種特殊的甜香。

光嗅著味道就很好喝的樣子。

司馬璟也拿了杯，二人面對面碰了下。

見他喝了，她才仰頭喝了。

乍一喝清清涼涼的味道不錯，等酒水入喉，後知後覺一陣火辣襲來。

雲冉斯哈了一口氣，眼眶溼潤地看向司馬璟，“太子哥哥，我……”

司馬璟道：“忍一忍。”

冷靜無波的語氣，又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氣勢。

雲冉一時怔住了。

喉嚨裡雖然還燒得慌，可她隱約覺著一陣冷淡。

是她想太多了，還是……這麼多年沒見面，他和自己不熟，所以才這樣淡漠？

思忖間，禮官唱喏著，“嘉禮初成，良緣遂締。詩詠關雎，雅歌麟趾。願爾等同心同德，宜室宜家。子孫滿堂，白頭偕老。[1]”

話音落，這場大婚禮數已成。

雲冉坐在榻邊還有些迷茫，郭嬤嬤和禮官等人已經退下，殿內只剩下些許宮婢。

她遲疑地看向身旁的太子：“那我…我現在能喝水了嗎？”

司馬璟看她一眼，暫時壓下糾正她錯誤自稱的念頭，頷首：“可以。”

宮婢察言觀色，很快端來了水。

儘管那種燒心的感覺已經緩和了不少，雲冉還是喝了滿滿一杯水。

再看從榻邊起身的司馬璟，她問：“太子哥哥你去哪？”

司馬璟：“孤去側殿沐浴。”

“這樣……”

雲冉微窘：“那你去吧。”

下一刻，忽然想到什麼，“太子哥哥！”

司馬璟腳步一頓，側眸：“嗯？”

雲冉一臉難為情：“我肚子餓了，可以叫膳房給我做些吃的嗎？”

司馬璟蹙眉：“你沒用晚膳？”

雲冉誠實地點點頭，“嬤嬤說你沒來之前，蓋頭不能揭開。”

司馬璟一靜，眉頭皺得更深：“那你一整晚什麼都沒吃？”

雲冉道：“那倒不是。我喊肚子餓，嬤嬤便許我吃了兩塊糕餅，還有幾顆紅棗，但這些都是零嘴兒，不頂飽呀。我想吃一碗米，唔，還要一道葷菜一道素菜……若是麻煩的話，煮一碗羊肉湯餅也成，我不挑嘴的。”

說完這些，見司馬璟不語，她小心輕喚：“太子哥哥？”

司馬璟：“……”

他也是頭一次成婚，並不知新婦會一直在房裡餓著。

早知如此，他也不會與舅家表兄們喝那麼久。

看著小姑娘那小心翼翼的表情，他眉心輕動，吩咐宮婢：“照太子妃的吩咐去辦。”

“是。”宮婢很快領命退下。

司馬璟再次看向雲冉：“還有別的事麼？”

雲冉喜笑顏開：“沒了沒了，你去沐浴吧。”

司馬璟收回目光，轉過身。

“太子哥哥——”

司馬璟背影一頓，心頭湧起一陣不耐。

剛擰起濃眉，便見榻邊的小娘子彎起雙眸，甜甜朝他笑道：“多雲你啦！”

司馬璟微怔。

須臾，抿了抿薄唇，轉身離開了寢殿。

雲冉咬著櫻唇，一副氣得快哭了的模樣：“我又不是沒有名字，你為什麼要這樣喚我！”

她這質問無比認真，司馬璟一時語塞。

世人皆是這般稱唿已婚婦人，她的反應怎麼這麼大？

他也不想在新婚之夜惹哭妻子，畢竟傳出去實在不算什麼光彩事。

“既然你不喜雲氏這個稱唿，那往後孤便喚你……”

司馬璟稍頓，看向她：“你家中一般如何喚你？”

雲冉見他還算有商有量的，生生把委屈憋了回去，甕聲道：“家中親人都喚我冉冉。”

司馬璟道：“那日後在外人面前，孤喚你太子妃，私下相處，孤喚你……雲冉？”

太子妃和雲冉，可比冷冰冰的雲氏好多了。

雲冉點頭同意，“好。”

對她的稱唿既已談妥，司馬璟於是又問：“那孤方才說的那些，你都記住了？”

“記是記住了，只是……”

雲冉擰眉不解：“我為何不能喊你太子哥哥呢？我小時候都是那樣喊你的……”

說到這，她還俯身往司馬璟面前靠近了些，烏眸眨巴眨巴：“我們小時候見過的呀，還一起玩過，你都不記得了嗎？”

司馬璟看著她這副毫無規矩可言的自來熟，只覺頭疼。

雖然知道肅王夫婦嬌養女兒，但好歹也是王府千金，高門貴女，如何連基本的規矩禮數都不懂。